马蹄声停了。
那队人马停在院门口,七八个人,七八匹马,把窄窄的村口堵得严严实实。领头那个黑脸汉子翻身下马,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一声。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站在院门口的林守拙,咧嘴笑了。
“林家大郎,挺准时。”
林守拙没说话。
黑脸汉子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胸口——那里,揣着那口鼎。
林守拙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但黑脸汉子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抖开。
“林守拙,林见深,林听雪——”他念着,抬起头,“人齐了吗?”
林守拙没动。
他站在院门口,把门挡在身后。
身后,院子里,脚步声响起。
林见深跑出来,站到他旁边。林听雪也出来了,脸色发白,但咬着嘴唇,站到他另一边。
七叔扶着门框站在门槛上,浑浊的眼睛盯着那些人。八婶搂着两个小的,躲在门后,只露出半个头。
黑脸汉子看着他们三个,笑了。
“行,有志气。三个壮年,比那些让老人顶的强多了。”他挥挥手,“那就——点名。”
他身后那几个人走上前来,手里拿着绳子。
林见深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林听雪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撑着没掉下来。
林守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他的右手,已经伸进怀里。
摸到那口鼎。
温热。
不是早上那种微微的温热,是真的热。烫手的热。
那些名字,在鼎里亮着。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它们在发光。
他的手按在鼎上,按在最下面那个“林守拙”上。
然后那声音响起来了。
不是在耳边,是在脑子里。
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林守拙。”
是鼎灵。
林守拙的手一颤。
“你听着,”那声音说,“动用鼎的时候,到了。”
林守拙喉结动了动,在心里应了一声:“嗯。”
“你问过代价。”那声音说,“我现在告诉你。”
林守拙屏住呼吸。
“鼎的四种能力——铭名、溯血、镇域、承业。每一种,都要消耗道痕。你今天要用的,是‘镇域’。”
它顿了顿。
“镇域,可以暂时镇压一域的道痕,让它们不被别人抽取。也可以反过来——用镇压的力量,震慑外敌。”
林守拙听着,手心渗出冷汗。
“但代价是,”那声音继续说,“每一次镇域,都会消耗所在域的道痕。消耗多少,看你用多大的力。你今天要惊退这些人,用不了太多——但也会有代价。”
“什么代价?”
“那口井,”鼎灵说,“会再浑三分。灵田里的止血草,会再黄一片。村外那些树,会有几棵枯死。山上那些野兽,会再瘦一些。”
林守拙的手紧了紧。
“还有吗?”
“有。”鼎灵说,“那些老弱的人——七叔,八婶,还有那两个小的——他们的身子骨,会比以前更弱。七叔会咳得更厉害,八婶的眼睛会更花,承珠那孩子,冬天会更难熬。”
林守拙愣住了。
“这不是救他们吗?”他在心里问,“怎么会……”
“救一人,害一域。”鼎灵打断他,“你救的人,就在这一域里。他们活,域就死。域死,他们也会跟着死。这不是一换一,这是——你救他们一次,他们就离死更近一步。”
林守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黑脸汉子已经念完名字,挥挥手:“带走。”
那几个人走上前来,绳子已经扬起来。
林见深往前站了一步,挡在林守拙前面。
“大哥,让他们先带我!”
林听雪也站过去,挡在林守拙旁边。
“大哥,我跟你一起去!”
林守拙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的背影。
林见深的背,挺得直直的。十八岁,肩膀还不宽,但已经敢挡在他前面了。
林听雪的背,瘦瘦的,薄薄的。十六岁,本来该是被人护着的年纪,现在却站过来护他。
他看见七叔在门槛上站着,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花。看见八婶搂着两个小的,林承志咬着嘴唇不哭,林承珠已经哭了,小声喊“大伯”。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鼎。
那些名字,一个一个,亮着。
林见深的名字,亮着。林听雪的名字,亮着。七叔的名字,亮着。八婶的名字,亮着。林承志的名字,亮着。林承珠的名字,亮着。
他自己的名字,也亮着。
七个光点,七条命。
都在他手里。
“山河。”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嗯。”
“用了,他们能活吗?”
“今天能。”鼎灵说,“今天,这些人会退。”
“以后呢?”
沉默。
那声音没有回答。
林守拙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
“以后呢?”
鼎灵的声音响起来,苍老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不知道。”
林守拙愣住了。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鼎灵说,“林青冥当年也不知道。他用鼎守了三年,守住了青冥域三年。三年后,域还是灭了,人还是死了。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今天。”
林守拙沉默着。
“林守拙,”鼎灵说,“我只能告诉你今天的事。今天,用鼎,这些人会退。不用鼎,他们会带走见深和听雪——也许还有你,也许还有七叔。带走了,就回不来了。”
它顿了顿。
“至于以后——那是以后的事。”
林守拙听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黑脸汉子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走上前来,一把推开林见深。
“让开,老子赶时间。”
林见深踉跄了两步,又扑上来。
“我大哥——”
“滚!”
黑脸汉子一巴掌扇过去,扇在林见深脸上。林见深整个人往后倒,摔在雪地里。
林听雪尖叫一声,扑过去扶他。
黑脸汉子走到林守拙面前,伸手就要抓他的领子。
“林家大郎,走吧。”
林守拙抬起头,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看着他眼里那点不耐烦的光。
然后他的右手,在怀里,握紧了那口鼎。
握紧那些名字。
握紧“林见深”——那个十八岁就敢挡在他前面的弟弟。
握紧“林听雪”——那个十六岁就撑起半个家的妹妹。
握紧“林七”——那个咳得快死了还说“让我去”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