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拙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躺在炕上,身上盖着两床被子,压得沉沉的。额头上一块湿布,凉凉的,应该是林听雪放的。
他想动,但浑身没力气。骨头像是被人拆了一遍又装回去,每一块都在疼。
“大哥?”
林见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惊喜,也带着颤。
林守拙偏过头。
炕边围了一圈人。林见深,林听雪,七叔,八婶,林承志,连林承珠都从炕上爬下来了,小脸还红着,眼睛也红着。
六双眼睛,都看着他。
像看一个死而复生的人。
“大哥……”林听雪的眼泪又掉下来,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林守拙张了张嘴,想说话。
但喉咙里像塞了什么东西,只能发出一点沙哑的气声。
“别说话,别说话。”七叔凑过来,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花,“你晕了一天一夜,吓死我们了。”
一天一夜?
林守拙愣住了。
他记得自己站在院子里,举着鼎,看着那些人逃跑。然后嘴里一甜,血涌上来,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一天一夜。
他抬起手,想摸怀里的鼎。
手抬到一半,就被林见深按住了。
“鼎在这儿。”林见深从枕头边把那口鼎拿起来,递到他眼前,“我帮你收着,没丢。”
鼎就在那儿。
青铜的颜色,锈迹斑斑。那些名字隐隐约约,最上面那个“林青冥”,还是微微亮着。
林守拙看着那鼎,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林听雪赶紧端了一碗水过来,把他扶起来,一点一点喂他喝。
水是甜的。
不是那种糖的甜,是那种——活着的感觉。
他喝完了,靠在炕上,看着面前这些人。
一个一个看过去。
林见深的脸上,肿消了,但多了一道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撞的。眼睛里有红血丝,显然一夜没睡。
林听雪的脸更瘦了,眼眶陷下去,手上那些裂口,好像又深了些。
七叔佝偻得更厉害了,扶着炕沿的手,一直在抖。
八婶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不知道哭了多少回。
林承志站在角落,不吭声,但眼睛一直盯着他。
林承珠趴在炕边,小手攥着他的被子角,小声说:“大伯,你醒了。”
林守拙看着她。
七岁的小丫头,烧刚退,脸上还有病后的苍白。但那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看见亲人醒过来的光。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大伯没事。”
林承珠点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林守拙收回手,看着那口鼎。
“那些人……”
“跑了。”林见深抢着说,“全跑了。马都疯了,把人摔下来,踩着跑。那个屠山君,差点被自己的马踩死。”
林守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跑了。
暂时跑了。
但还会回来的。
他想起鼎灵说的话——“交不交,他都会动手。”
今天他退了,明天他还会来。
下一次,就不是几百个人了。
下一次,他会亲自出手。
“山河。”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
鼎灵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那口鼎,看着那些名字,看着那个亮着的“林青冥”。
忽然发现,那个“林青冥”,比之前暗了一些。
不是不亮,是没那么亮了。
他心里一紧。
“见深,”他开口,“那天我晕倒之后,这鼎……有什么变化吗?”
林见深想了想。
“你晕倒之后,鼎就不响了。”他说,“我捡起来的时候,还有点烫。后来慢慢凉了,就成这样了。”
林守拙点点头。
他又在心里叫了一声——
“山河。”
还是没回应。
他想起那天动用鼎的时候,那股从鼎里涌出来的东西——那么热,那么强,像是要把整个残霜域都握在手里。
那种力量,是有代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