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老槐树的阴影里滑出来,动作轻得像一缕飘在风里的烟,没有带起半分多余的声响。全身的气息依旧死死收敛着,每一寸肌肉都绷在最放松却也最警惕的状态,连呼吸都压得极浅,只顺着胸腔微弱的起伏,将周遭的空气缓缓纳入肺腑,再悄无声息地吐出,确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泄露出去。
身后的老槐树矗立在荒草地边缘,枝干虬曲苍劲,像是一只蛰伏百年的巨兽,浓密的树冠撑开大片浓绿的阴影,将我刚才藏身的角落遮得严严实实。树皮粗糙皲裂,纹路里嵌着经年累月的尘土与苔藓,偶尔有几片泛黄的叶子被风卷着,慢悠悠落在地上,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我不敢有半分停留,顺着身前疯长的荒草做掩护,猫着腰,一步一步,慢慢往刚才黑之剑士战斗过的战场走去。
脚下的泥土是软的,带着雨后独有的湿润与黏腻,踩上去微微下陷,又缓缓回弹,像是大地温柔的触感。雨水浸透了表层的浮土,混着草根下的腐殖质,散发出清新又厚重的泥土芬芳,混杂着青草被碾压后的青涩气息,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浓烈到刺鼻的血腥味。那血腥味并不纯粹,带着几分怪异的腥膻,是属于畸变兽独有的气息,与凡域生灵的血气截然不同,却又在雨水的冲刷下,和草木的清香缠缠绕绕,形成一种诡异又真实的味道。
我垂眸看着脚下的土地,指尖不自觉地微微蜷缩。这是我离开熵墟后,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近距离地触碰凡域的大地。
和熵墟里永远冰冷、坚硬、带着腐朽气息的世界残片完全不一样,这里的土地是活的,是温热的,是有生机的。
熵墟的土地,永远是灰败的硬土,踩上去硌得生疼,像是万年不化的寒冰,又像是腐朽到极致的枯骨,没有半分温度,更没有半分活力。那里的土地里,永远渗着暗黑色的血,混着破碎的世界残骸,还有畸变体的尸骸,永远散发着挥之不去的腐朽与绝望。那里的空气永远弥漫着死寂的味道,连风都是冷的,刮在身上像刀子,带着无序的乱流,稍不留意就会被割伤灵力脉络。那里没有真正的草木,只有扭曲变形、散发着黑气的枯藤,没有雨水,只有灰蒙蒙的、带着腐蚀性的雾霭,永远看不到天光,更别提什么庄稼与生命。
而这里,脚下的泥土松软肥沃,指尖轻轻一捻,就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蓬勃生机,能想象到春回大地时,这里会冒出嫩绿的芽,长出金黄的麦浪,会有农人弯腰耕作,会有孩童在田埂上奔跑嬉笑。这片土地,是能长出庄稼、孕育生命的,是承载着凡域万千生灵繁衍生息的根基,与熵墟那片死寂的废土,是两个完全相悖的世界。
我踩着松软的泥土,一步步往前走,每一步都放得极轻,尽量不留下太过明显的脚印。龙瞳的解析光点时刻扫过周遭,警惕着可能潜藏的危险。深渊回廊流出的畸变兽,从来都不是单独行动的,谁也不知道这片区域附近,是否还有其他的同类蛰伏,是否还有其他的修士藏在暗处。
越是往前走,空气中的血腥味便越是浓重,荒草也越发凌乱。大片的青草被踩倒、碾压,有的甚至被诡异的力量撕扯成碎片,散落得到处都是。地面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痕迹,有巨大的爪印,深深嵌在泥土里,边缘还沾着暗黑色的血迹,爪印的纹路扭曲,带着无序力量的侵蚀痕迹;有狭长的划痕,像是被锋利的刃器划过,带着凌厉的剑息,入地三尺,边缘却异常平整,正是黑之剑士的双剑留下的痕迹;还有大大小小的坑洼,是刚才激烈缠斗时留下的印记,坑洼里积着浅浅的雨水,泛着浑浊的光,偶尔能看到几片破碎的、带着诡异纹路的兽皮,浸泡在水中,散发出淡淡的无序气息。
我放轻脚步,避开那些过于明显的痕迹,尽量让自己的身影隐没在荒草与杂乱的植被之间,双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战场刚刚平息,周遭一片死寂,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都像是停住了,只剩下雨水从草叶上滴落的细微声响,还有自己平稳却紧绷的心跳。这种安静太过诡异,我不敢有丝毫大意,龙瞳始终保持着微眯的状态,眼底藏着细碎的金色光点,时刻扫描着方圆一里内的一切动静,确认没有活物的气息,也没有潜藏的敌意。
终于,我走到了战场的中心,眼前的景象让我微微顿住脚步。
十几具畸变兽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身躯庞大,形态扭曲怪异,早已没了生机。它们的皮毛呈暗灰色,质地粗糙坚硬,上面布满了凹凸不平的疙瘩与狰狞的伤口,每一道伤口都精准地落在要害之处,要么是脖颈处的大动脉,要么是胸腔处的核心,没有半分多余的伤痕。有的伤口深可见骨,翻着黑红色的血肉,还在缓缓渗着粘稠的血液;有的身躯被硬生生撕裂,露出里面扭曲的脏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最显眼的是它们的头颅,没有正常生灵的轮廓,五官扭曲聚合在一起,有的长着三只布满血丝的眼瞳,有的只有一张满是獠牙的巨口,此刻它们的眼瞳早已失去光泽,空洞地瞪着天空,透着死前的暴戾与疯狂,却又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显然到死都没明白,自己是怎么被瞬间击杀的。
我缓缓蹲下身,膝盖压在柔软的泥土上,溅起几滴细小的水珠。先是凝神感知了一番周遭的气息,再次确认没有活物的波动,也没有残留的阵法与陷阱,才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离我最近的一具畸变兽的尸体。
指尖触碰到兽尸的瞬间,只觉得一阵冰凉粗糙的触感传来,兽皮坚硬如石,却又带着一丝死后的僵硬,皮下的肌肉早已失去活力,变得冰冷僵硬。就在这时,我眼底的龙瞳光点轻轻一转,金色的流光在眸底一闪而逝,一股庞大而繁杂的信息,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进了我的脑海。
无数画面、数据、气息纹路在意识海里飞速闪过,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却又被我精准地捕捉、解析,一丝一毫都没有遗漏。
这是从深渊回廊流入凡域的畸变兽,并非凡域本土生灵,而是诞生于无序混沌的深渊之中,顺着空间裂隙,也就是凡域人口中的深渊回廊,闯入了秩序井然的凡域。它们的身躯由混沌无序的力量凝聚而成,天生带着破坏秩序的本能,所到之处,灵气会被污染,生机会被吞噬,土地会变得荒芜,是凡域世界最危险的入侵者之一。
经过龙瞳的精准测算,这只畸变兽的秩序污染度42%。这个数值不算高,却也绝对不低。要知道,秩序污染度超过30%的畸变兽,就已经能对凡域的局部灵气环境造成不可逆的破坏,若是超过60%,便能轻易撕裂凡域的空间壁垒,引来更多的同类,形成小型兽潮;而一旦达到80%以上,那便是足以毁灭一方城池的灾难。42%的污染度,说明这只畸变兽在深渊中属于低阶层次,还未完全成长起来,若是再给它一些时间,在凡域吞噬足够的灵气与生机,污染度只会不断攀升,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紧接着,关于它核心的信息也清晰浮现。畸变兽的核心藏在胸腔深处,是凝聚了它全身力量与气息的关键,也是它的生命本源。此刻虽然兽尸已死,核心却并未完全泯灭,里面还残留着微弱的无序气息。那股气息冰冷、混乱、暴戾,带着熵墟独有的腐朽与绝望,与我在熵墟中日日面对的低阶畸变体,气息同源,同根而生,都是混沌无序力量的产物,连核心的结构都几乎一模一样。
我的指尖微微一颤,眸底闪过一丝凝重。
同源的无序气息,意味着熵墟与深渊回廊之间,绝对有着不为人知的联系。这些年,我在熵墟挣扎求生,斩杀过无数低阶畸变体,对那股腐朽混乱的气息再熟悉不过,哪怕它被凡域的灵气同化了一部分,我也能瞬间认出它的本源。如今在凡域的畸变兽身上感受到一模一样的本源气息,绝不可能是巧合。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盘旋:
深渊回廊究竟连接着多少破碎的世界?
熵墟的畸变体,是否原本就来自于这片深渊?
又或者,深渊与熵墟,本就是混沌力量衍生出的不同形态,一者是流动的空间裂隙,一者是破碎的世界残片,本质都是秩序的对立面,都是平衡仲裁官要抹除的存在?
更让我在意的是,这只畸变兽与熵墟里的同类,有着明显的不同。
熵墟的低阶畸变体,常年浸泡在极致的无序力量中,被混沌彻底侵蚀,秩序污染度普遍都在70%以上,浑身充斥着毁灭性的气息,没有任何理智,只懂破坏与杀戮,完全适应了熵墟那破碎、死寂的规则,一旦进入有序的世界,会因为规则的强烈排斥而变得格外狂暴,却也难以长久存活,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有序规则同化、瓦解。
而眼前的这只畸变兽,在穿过深渊回廊进入凡域后,被凡域浓郁而温和的灵气缓慢同化了一部分。凡域的灵气带着稳定的秩序力量,温润而包容,如同涓涓细流,一点点冲刷着它体内的混沌无序,虽然没能彻底净化它,却也压制了部分暴戾之气,让它的身躯逐渐适应了凡域的规则,能更好地在这片土地上活动、生存。它的力量没有熵墟的畸变体那般狂暴,却更加灵动,对凡域的破坏力也更持久,更隐蔽,就像潜伏在暗处的毒药,一点点侵蚀着凡域的秩序根基。
我收回指尖,缓缓站起身,低头看着脚下满地的兽尸,眸底的凝重更浓了。
如果深渊与熵墟真的同源,那么凡域面临的威胁,恐怕远比他们想象的要严重得多。熵墟里的高阶畸变体,还有那无处不在的平衡仲裁官意志,一旦顺着深渊回廊流入凡域,对于这片充满生机的世界来说,绝对是灭顶之灾。
我抬手揉了揉眉心,压下这些繁杂的思绪。现在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确认这片区域还有没有其他畸变兽,查清深渊回廊的入口在哪里,避免这些怪物继续侵扰凡域,祸害这片充满生机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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