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策从市局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感觉浑身的骨头都松快了几分。审讯室那种地方,待着就让人不舒服,哪怕只是坐了一个小时。
陈书婷的车就停在路边,见他出来,立刻推开车门冲过来。
“没事吧?”她上下打量他,眼神里满是担忧。
林策笑了:“没事,就是喝了杯茶。市局的茶还不错。”
陈书婷瞪了他一眼,拉着他的胳膊往车上走。
“上车说。”
车子启动,陈书婷开得很快,连续超了几辆车。
林策靠在副驾驶上,看着她的侧脸。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你开这么快干嘛?”他问。
陈书婷没说话,直到拐进一条小巷,把车停在一个偏僻的角落,才转过头看着他。
“林策,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林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带着血丝,显然是昨晚没睡好。
“我知道。”他轻声说,“但我没事。”
陈书婷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问:“是谁?”
林策说:“高启强找的人,市政法委的,姓赵。”
陈书婷脸色一白:“政法委的人?那你怎么出来的?”
林策笑了:“他们没证据。再说了,我清清白白,能把我怎么样?”
陈书婷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问:“你真觉得就这么简单?”
林策没回答。
他当然知道不简单。那个赵主任既然出手了,就不会轻易罢休。今天让他走,是因为没有证据,但下次呢?下下次呢?
但他不想让陈书婷更担心。
“先回去再说。”他说。
——
车子在一处老式小区门口停下。
林策跟着陈书婷上楼,发现这不是之前那处新公寓。
“这是哪儿?”他问。
陈书婷一边开门一边说:“我以前的家。白江波活着的时候,我们住这儿。”
林策愣了一下,跟着走进去。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个中年男人,长相普通,眼神温和。
白江波。
陈书婷走到照片前,站了几秒,然后转身看着林策。
“今天别走了,我做饭给你吃。”
林策看着她,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疲惫、脆弱,还有一丝期待。
他点点头:“好。”
——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林策坐在客厅沙发上,打量着这个小小的家。
茶几上摆着几本杂志,都是好几年前的。电视机是老式的,落了一层薄灰。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随风轻轻摆动。
这是一个普通家庭的样子。
可这个家的男主人,已经死了。
林策站起来,走到那张照片前。
白江波的照片拍得很随意,像是某次逛街时随手拍的。他穿着普通的T恤,笑得没心没肺。
“他就是这样的人。”陈书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策回头,她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不喜欢拍照,不喜欢西装,不喜欢那些场面上的东西。”她走过来,站在林策旁边,看着照片,“可他还是被卷进去了。”
林策没说话。
陈书婷继续说:“他一开始就是个普通人,开个小饭馆,日子过得挺好。后来认识了一些人,被人带着做生意,越做越大,越陷越深。”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跟他说过很多次,别干了,咱们换个地方,重新开始。他总说好,等这单生意做完就走。可每次都等不到。”
林策轻声问:“后来呢?”
陈书婷苦笑:“后来他就死了。生意没做完,人先没了。”
她转身走回厨房,林策跟在后面。
厨房里,灶台上的锅正冒着热气。陈书婷揭开锅盖,里面炖着一锅排骨汤,香气扑鼻。
“他最爱喝我炖的汤。”陈书婷说,“每次在外面应酬完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喝一碗。”
林策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这个女人,此刻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就像个普通的家庭主妇。
可她知道,她再也不是了。
——
四十分钟后,饭菜上桌。
四菜一汤,两荤两素,摆得满满当当。
陈书婷给林策盛了一碗饭,又给自己盛了一碗,在他对面坐下。
“尝尝,好久没做了,不知道还行不行。”
林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咸甜适中。
他抬头看着陈书婷,认真地说:“好吃。”
陈书婷笑了,那是林策第一次见她笑得这么轻松。
两人吃着饭,陈书婷开始讲起以前的事。
“我们是在一个饭局上认识的。那时候我刚大学毕业,在一家公司做文员。白江波是那家公司的客户,来谈生意。”
她夹了一筷子菜,继续说:“他那个人,嘴笨,不会说话。谈完生意,人家请他吃饭,他非要拉着我一起去。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就去了。”
林策问:“然后呢?”
陈书婷笑了:“然后他就开始追我。天天送花,天天请吃饭。可他就是不会说话,每次见面就傻笑。我同事都说,你找这么个人,图什么?”
她放下筷子,眼神有些飘忽。
“可我就觉得他实在。他跟我说,书婷,我不会说话,但我对你好。你让我往东,我不往西。你让我摘星星,我够不着,但我会找梯子。”
林策沉默着,听她说。
“后来我们结婚了,日子过得挺好。他不让我上班,说在家待着就行,他养我。他每天早出晚归,但不管多晚,回来都要喝我炖的汤。”
陈书婷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可他越做越大,认识的人越来越多,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一次他喝醉了,回来抱着我说,书婷,我回不了头了。”
林策心里一紧。
陈书婷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林策,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知道眼睁睁看着自己爱的人,一步步往深渊里走,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吗?”
林策看着她,认真地说:“我知道。”
陈书婷愣了一下。
林策说:“我以前也有过在乎的人。后来出了事,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没说那个人是谁,陈书婷也没问。
两人沉默了几秒,陈书婷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筷子。
“算了,不说这些了。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