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正业上了三楼，推开书房的门。书房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书架和书桌的影子投在地上，灰蒙蒙的，像一幅水墨画。
他没有开灯，走到书桌后面坐下，椅子发出一声闷响。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正好落在桌上，枝枝丫丫的，像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趴在那里不动。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抽屉。抽屉里放着一份文件，牛皮纸信封装的，没有写字。他把信封拿出来，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几张纸。纸是新的，打印的，字迹清晰，一行一行排列得很整齐。他打开桌上的台灯，把文件放在灯光下。
第一页。曹亦辰，男，二十二岁，江城本地人。四岁被送到城西福利院，送养人不详。福利院记录显示，该童在福利院生活十四年，期间无被领养记录。十八岁离开福利院，考入江城大学经济学院，现为大三学生。
学习成绩中等，无突出表现。社会关系简单，无密切交往对象。目前在一家名为“归途”的酒吧打工，担任服务员。
苏正业看完第一页，翻到第二页。上面是曹亦辰的照片。不是证件照，是偷拍的。照片里，曹亦辰站在一家酒吧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玻璃门。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下巴尖尖的，长相普通，丢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普通。但他的姿势不对。一个普通人擦玻璃，会弯着腰，伸着手，身体前倾，重心不稳。
但曹亦辰不是。他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手伸出去擦玻璃，身体纹丝不动，像是在做一件很轻松的事。苏正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翻到下一页。
第三页是曹亦辰最近一个月的行踪记录。几点出门，几点回，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都有记录，但不详细。因为跟踪的人不敢跟太近，怕被发现。苏正业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文件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楚家的事他听说了。楚镇山派了三个人去找麻烦，结果两个重伤一个半残。楚镇山亲自去道歉，送了厚礼，把楚狂关了禁闭。楚家在江城虽然不算顶尖，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欺负的。能让楚镇山低头的人，整个江城一只手数得过来。现在多了一个——一个二十二岁的大学生，孤儿，福利院长大，在酒吧打工。
苏正业拿起那份文件，又看了一遍。薄薄几页纸，比他想象的还简单。一个孤儿，四岁被送到福利院，十四年没有被领养，十八岁离开，考上一所普通大学，成绩中等，在酒吧打工。这就是全部。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过人的学历，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东西。
但他不信。一个能让楚家吃瘪的人，会这么简单？楚家那三个人，他听说过，都是练家子，在楚家待了十几年，手里有过人命的。三个人一起去找麻烦，结果两个重伤一个半残。曹亦辰要是真的只是个普通大学生，那楚家那三个人是吃干饭的？
苏正业把文件扔在桌上，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喂，是我。”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之前让你查的那个人，再查。往深里查。不要只查他的档案，查他最近一个月的行踪——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一样都不能漏。还有，查查他跟楚家到底发生了什么，越详细越好。”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了。
苏正业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台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清楚。
他五十六了，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些，头发染过，看不出白的。
脸上的肉很紧，是那种常年应酬、喝酒、熬夜但保养得宜的紧，不是自然的。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是那种常年算计人才会有的亮，不是通透，是锋利。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味很重，他皱了皱眉，但没放下，又喝了一口，然后才放下。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嗒，嗒，嗒。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浅雪什么时候开始跟这个男生走得这么近的？第一次是在巷口，她让司机停车，主动下车跟那个男生说话。
第二次是在教务处门口，有人看见他们站在一起说话。第三次是古玩街，她挽着那个男生的胳膊，跟赵无极说“这是我男朋友”。然后是吃饭，一次又一次的吃饭。私房菜馆，日料店，两个人，面对面，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
苏正业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