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晚上，归途酒吧。
这个点客人还不多，稀稀拉拉坐了四五桌。灯光比平时更暗，吧台上方的几盏小灯亮着，照在酒瓶上，泛着琥珀色的光。音乐换成了慵懒的爵士乐，萨克斯在角落里慢悠悠地吹着，声音软得像泡在水里。
苏浅雪坐在吧台旁边，面前摆着一杯水，是阿飞倒的。她没怎么喝，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着，发出很细很细的声响，被音乐盖住了，只有她自己听得到。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针织衫，头发披着，脸上化了淡妆。她很少来这种地方，进来的时候还犹豫了一下，但看到阿飞那张堆满笑的脸，就放松了一些。
“苏小姐，您喝点什么？”阿飞把水杯放在她面前，用抹布擦了擦吧台，擦得很用力，好像那上面有什么看不见的脏东西。
“等朋友。”她说。
阿飞点了点头，没再问。他退到一边，继续擦杯子，但眼睛一直往门口瞟。他知道苏浅雪在等谁。整个酒吧的人都知道苏浅雪在等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挂在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时针指向九点半。苏浅雪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扣在吧台上，继续敲杯子。叮，叮，叮。很轻，很慢。
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门被推开了，不是那种轻轻的推，是用脚踢开的。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把角落里那桌客人吓了一跳。几个人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白得扎眼，白得像刚刷的墙。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苍蝇站上去都要劈叉。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表盘很大，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晃得人眼睛疼。
身后跟着三四个人，都是二十多岁，穿得花里胡哨的，一看就是跟班。其中一个膀大腰圆，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胸口的肌肉把衣服撑得鼓鼓囊囊的，像塞了两个足球。另一个瘦一些，但眼神很冷，进来之后目光在酒吧里扫了一圈，像在找什么人。
白色西装一进门就看见了苏浅雪。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猫看见鱼，像狗看见骨头，亮得毫不掩饰。他直接走过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一下一下，很有节奏。身后的跟班跟在后面，几个人走过来的时候，吧台旁边的几张空椅子被他们碰得歪歪斜斜的，没人去扶。
“美女，一个人？”白色西装在苏浅雪旁边坐下，翘起二郎腿，一只手搭在吧台上，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遍。
苏浅雪没看他。她的目光落在吧台里面的酒瓶上，看着那些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好像那些酒瓶比旁边这个人有意思得多。
白色西装也不在意。他打了个响指，冲着吧台里面喊了一声：“来杯威士忌，加冰。”然后转过头，笑着看苏浅雪。“美女，喝什么？我请。”
苏浅雪还是没看他。她的手还在杯壁上轻轻敲着，叮，叮，叮，一下一下，和刚才一样。白色西装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他在这张椅子上坐过很多次，用这句话开过很多场头，有的成了，有的没成。但不管成不成，对方至少会看他一眼。像苏浅雪这样看都不看的，头一回。
他笑了笑，换了个姿势。“我姓钱，钱家的。”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在江城，“钱家”这两个字确实不需要多解释。做建材生意的，江城一半的工地用的都是他们家的材料。黑白两道都有人，手眼通天。他以为这三个字一出来，对方至少会转一下头。但苏浅雪没有。她还是看着那些酒瓶，好像那些酒瓶比她旁边这个姓钱的人有趣一万倍。
钱少爷的脸色有点挂不住了。他放下二郎腿，坐直了身体，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看着苏浅雪，忽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笑，是另一种笑，带着点冷。“苏小姐，我知道你是谁。”
苏浅雪终于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很短，短到像是不小心扫到的。然后她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说：我知道你知道，但那又怎样？
“不认识你。”她说。
四个字。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钱少爷的笑容彻底没了。他看着苏浅雪，眼神变了。不是那种被拒绝之后的恼羞成怒，是那种被人当众打脸之后的不可置信。他钱少爷在江城这块地皮上，走到哪儿不是被人捧着？别说一个苏浅雪，就是苏正业见了他爸，也得客客气气的。你一个苏家的女儿，跟我说不认识？
“不认识没关系，”他笑了笑，那笑容底下藏着别的东西，“喝一杯就认识了。”他伸手去拿苏浅雪面前的水杯。
苏浅雪往后躲了一下。动作不大，就是身体往后靠了靠，躲开了他的手。但那只手还是追过来了，不是去拿杯子，是去抓她的手。
“苏小姐，给个面子。”
一只手挡在了那只手前面。阿飞。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吧台后面绕过来了，站在苏浅雪和钱少爷中间，一只手挡着钱少爷的手，另一只手护着苏浅雪。“这位先生，”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这位小姐是我们老板的朋友，您看——”
他没说完。那个膀大腰圆的跟班一步跨上来，蒲扇一样的大手抓住阿飞的衣领，往旁边一推。阿飞像一袋面粉一样飞了出去，撞在吧台上，哗啦一声，吧台上的一排杯子倒了，碎了一地。玻璃渣子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到吧台下面去了。
阿飞摔在地上，手肘先着地，磕在碎玻璃上，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咬着牙，没吭声，但脸白了，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撑着地，想站起来，腿抖了一下，又跪下去了。
苏浅雪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撞到了椅子。椅子倒了，发出一声巨响。她的脸色发白，嘴唇抿着，手攥着包带，攥得指节发白。她看着阿飞流血的胳膊，又看着那个膀大腰圆的跟班，那个跟班正拍着手上的灰，像刚拍死一只苍蝇。
钱少爷坐在吧台边上，翘着二郎腿，看着这一切，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苏浅雪看见了。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得意，什么都没有。就像刚才发生的一切和他无关，他只是个看戏的。
阿飞撑着地，慢慢站起来。手肘上的血还在流，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像红色的雨点。他咬着牙，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但他没看自己的伤口，眼睛往门口瞟。曹哥怎么还没来？
吧台里面的调酒师已经拿起手机了，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按着。角落里那桌客人站起来，结了账，走了。门口那个保安往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住了，看了一眼钱少爷身后那几个跟班，又退回去了。酒吧里安静得能听见碎玻璃在地上的摩擦声，和阿飞手肘上血滴在地板上的声音。
钱少爷端起那杯威士忌，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他看着苏浅雪，笑了笑。“苏小姐，坐啊。站着多累。”
苏浅雪没动。她站在椅子旁边，手还攥着包带，攥得很紧。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后退。
钱少爷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有点意思。不是那种“有意思”的有意思，是那种“你越不给我面子，我越要你给”的有意思。他放下酒杯，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这时候，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