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保镖冲上来了。一左一右，配合默契，像一个人和他的影子。左边的拳头直奔曹亦辰的面门，拳风呼啸，带着一股狠劲。右边的扫堂腿贴着地面扫过来，目标是脚踝，又快又低，地上的碎玻璃被他踢得飞起来，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一把把小刀。
曹亦辰没有躲。他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不大，但刚好踩在两人攻击的空隙上。左边拳头打过来的时候，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拳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右边扫堂腿扫过来的时候，他的脚刚好抬起来，那只脚从扫堂腿上面跨过去，落地，稳稳的。
左手抬起，手掌切在左边保镖的脖子上。力道不大，但角度很准，不是切在肌肉上，是切在血管和神经的交汇处。那人的眼睛翻了一下，身体像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倒下去，膝盖先着地，然后整个人趴在地上，脸贴着地板，一动不动。手里的甩棍滚出去老远，在吧台底下转了几圈，停了。
右边的扫堂腿踢空了，身体转了半个圈，还没站稳。曹亦辰的右手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往反方向一拧。那人惨叫一声，不是大声的惨叫，是那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闷哼，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他跪在地上，右手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歪着，手腕肿起来老高，皮肤发亮，像里面灌了水。他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两个保镖，一个昏了，一个跪着。甩棍在地上，酒瓶在吧台上，碎玻璃在灯光下闪着光。酒吧里安静得能听见冰块在杯子里融化的声音，咔，咔，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石头。
钱少爷站在后面，脸白了。不是苍白，是惨白，嘴唇上的血色都退了，嘴唇发青，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他看着地上那两个保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第三步还没迈出去，身体已经撞到了墙上。墙是硬的，冰凉冰凉的，隔着西装贴在背上，像一块冰。
他转身想跑。刚转过身，后领被人抓住了。那只手不大，甚至有点瘦，骨节分明，手指很长。但那只手抓住他后领的时候，钱少爷感觉自己的脖子被一把铁钳夹住了。他的身体被往后一带，双脚离地，整个人像一只被拎起来的小鸡。他的手脚在空中胡乱划了几下，想挣脱，但那只手纹丝不动。他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不是因为充血，是因为羞耻。他钱少爷，钱家的独子，什么时候被人像拎小鸡一样拎过？
曹亦辰把他放下来。不是松手，是放。手慢慢松开，让他的脚慢慢落地，像放下一件易碎的东西。钱少爷站在地上，腿在抖，从大腿一直抖到小腿，膝盖在打架，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他低着头，不敢看曹亦辰。他看着自己的皮鞋，皮鞋上沾着碎玻璃渣，还有一滩暗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血还是酒。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哼哼。但他还是说了。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底气已经没了，这句话不是威胁，是求救。他想让曹亦辰知道，他姓钱，钱家在江城有钱有势，你不能动我，你动了我，你会有麻烦。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曹亦辰看着他。“不知道。”他说。然后又说了一句，“也不想知道。”
钱少爷的腿又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曹亦辰。曹亦辰也看着他。那双眼睛很平静，和刚才一样，和看阿飞的时候一样，和看苏浅雪的时候一样，和看那两个保镖的时候一样。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敌意，什么都没有。就像他刚才抓住的不是一个人的后领，是一根树枝，一块石头，一样无关紧要的东西。
曹亦辰松开手。他的手从钱少爷的后领上拿开，插回口袋里。钱少爷站在那里，愣了一秒，然后转身就跑。他跑得很快，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咯吱咯吱响，西装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像一只受惊的鸟。他跑到门口，拉开门，跑出去了。跑到门外，他停下来，回过头。门还没关上，从门缝里能看到他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了，是愤怒。恐惧到了头，就会变成愤怒。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哆嗦，但不是害怕的哆嗦，是气的哆嗦。
“曹亦辰，你等着！”他喊了一声，声音很大，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然后门关上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夜风里。
酒吧里安静下来。音乐还在响，萨克斯还在吹，但好像隔了一层玻璃，听不太清楚。吧台里面的调酒师把手从吧台下面拿出来，手里握着一根擀面杖，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的。他看了一眼曹亦辰，把擀面杖放在吧台上，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动作很慢，很机械，像在做一件和他无关的事。
地上那两个保镖，一个趴着不动，一个跪着发抖。趴着那个还在昏迷，呼吸很重，胸口一起一伏的。跪着那个低着头，看着自己脱臼的手腕，手腕肿得像个馒头，皮肤发亮，能看见底下的血管。他的脸色还是那么白，嘴唇还是那么青，但他不叫了，也不抖了。他就那么跪着，像一尊雕塑。
老周从后面出来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着。他的脸色不太好，嘴角往下撇着，眼睛在酒吧里扫了一圈，从地上的碎玻璃到倒了的椅子，从昏迷的保镖到跪着的保镖，从吧台上的擀面杖到门口那滩暗红色的液体。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曹亦辰身上，看了两秒，然后收回去了。
“把人抬出去。”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几个保安从门口走过来，两个人抬一个，把昏迷的保镖抬起来，往外走。跪着的那个自己站起来，跟在他们后面，低着头，不说话。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曹亦辰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看不出什么表情。然后他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了。酒吧里彻底安静下来。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萨克斯手已经不在了，角落里只剩一个空荡荡的谱架。灯还是那么暗，酒瓶还是那么亮，碎玻璃还在地上，但没人去扫。老周站在吧台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他看着曹亦辰，想说点什么，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曹亦辰转过身，看着苏浅雪。苏浅雪站在那里，手还攥着包带，攥得很紧。她的脸色不好，嘴唇上还有刚才咬出来的印子，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刚下过雨的夜空。她看着曹亦辰，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走吧。”曹亦辰说。苏浅雪点了点头。她松开包带，手指上留下几道红印。她跟着曹亦辰，绕过地上那些碎玻璃，绕过倒了的椅子，走到门口。门开了，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身后，老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里捏了捏，然后塞回烟盒里。他看着曹亦辰的背影，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