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少爷跑了之后,老周从后面出来。他走到吧台前面,看着地上那两个保镖刚才躺过的地方,地板上有一滩暗红色的液体,分不清是血还是酒。他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下,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是酒。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烟,叼在嘴上,没点。
“把人抬出去。”他说。几个保安已经把昏迷的那个抬走了,跪着的那个自己走的,低着头,右手垂在身体旁边,手腕肿得像发了面的馒头。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绊了一下门槛,差点摔倒,旁边没人扶他。他稳住身体,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周转过身,看着曹亦辰。曹亦辰站在吧台旁边,手里拿着那块抹布,正在擦手上沾的血。不是他的血,是阿飞的。刚才蹲下去看阿飞伤口的时候,袖子上蹭到了一点,现在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像一块旧锈迹。他擦得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擦完了把抹布放在吧台上,看着老周。
“刚才那个,”老周说,烟在嘴角晃了一下,“姓钱。钱家的少爷。”
曹亦辰没说话。
老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两圈。“钱家在江城排第五。做建材生意的,江城一半的工地用的都是他们家的材料。他爸叫钱德旺,早年是包工头出身,后来做大了,黑白两道都有人。”他顿了顿,“比楚家小一点,但也不是好惹的。”
老周说完这些话,看着曹亦辰,等他的反应。曹亦辰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刚才一样,和平时一样。老周等了几秒,叹了口气。“你这下又把钱家得罪了。楚家的事还没完,又来一个钱家。你小子,是不是专门跟江城这些世家过不去?”
曹亦辰没回答。他转过身,看着阿飞。阿飞站在走廊口,手肘上的血已经不流了,伤口上凝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但袖子破了,露出里面擦破的皮,白花花的,看着就疼。他看见曹亦辰看他,咧嘴笑了一下。“曹哥,我没事,就擦破点皮。”
曹亦辰看着他。“找个诊所处理一下。”阿飞点点头,转身往后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曹亦辰一眼,想说点什么,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然后继续往后走,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苏浅雪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看着曹亦辰,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她的手还攥着包带,攥得很紧,手指上那几道红印还没消。她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至少嘴唇上有颜色了,不是刚才那种青白色了。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刚下过雨的夜空,那种亮不是高兴,是别的什么,说不清。
老周看了一眼苏浅雪,又看了一眼曹亦辰,把烟塞回烟盒里。“我进去看看阿飞。”他说,然后转身走了。走廊里的灯亮着,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瘦又长,拐了个弯,不见了。
酒吧里只剩下曹亦辰和苏浅雪。音乐停了,灯还是那么暗,酒瓶在吧台上泛着琥珀色的光。碎玻璃还在地上,没人扫。倒了的椅子还倒着,没人扶。一切都保持着刚才的样子,像一张被按了暂停键的照片。
苏浅雪走到曹亦辰面前。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很轻,很慢。她停下来,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很淡,还有一点点酒味,是刚才在吧台后面沾上的。
“对不起。”她说,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都是我惹的祸。”
曹亦辰看着她。“不是你的错。”他说。声音不大,语气很淡,和刚才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的时候一样。但苏浅雪听出来了,那里面没有敷衍,没有客气,就是一句实话。不是你的错。不是安慰,是事实。
苏浅雪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和刚才一样,和看阿飞的时候一样,和看钱少爷的时候一样。但苏浅雪忽然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和看别人的时候不一样。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一种感觉,像冬天的阳光,不热,但暖。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问。这句话在她心里憋了很久了。从古玩街那天开始,从他答应假装她男朋友的那天开始,从他在咖啡厅说“可以”的那天开始,这句话就在她心里,一直没问出口。她怕问了,答案不是她想听的。她怕问了,他就走了。她怕问了,这一切就结束了。
但现在她问了。因为她想知道。不管答案是什么,她都想知道了。
曹亦辰看着她。看了两秒,也许三秒。然后他开口了。“你求我帮忙,”他说,“我答应了。”和上次在咖啡厅说的一模一样,一个字都不差。
苏浅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笑。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翘,露出一点牙齿。她笑起来的样子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她是苏家大小姐,是校花,是所有人眼里高高在上的女神,笑都是端着的那种笑,好看的,得体的,挑不出毛病的。但现在这个笑,不是。这个笑是她的,是苏浅雪自己的。
“你这个人,”她说,“说话总是一套一套的。”
曹亦辰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