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秀才负责记录。
他拿着纸笔,挨个登记病人——姓名、年龄、什么时候来的、什么症状、吃了什么药、现在怎么样。每天更新一次,谁好转了,谁加重了,谁死了,清清楚楚。
他说:“有了这个,才知道什么办法有用,什么办法没用。”
肥皂哥继续盯着洗手、消毒。
他在每个区门口都放了肥皂和水盆,进出的人必须洗。谁不洗,他就追着谁念叨,念叨到对方洗为止。
顾临川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负责最累的活。
维持秩序、运送物资、处理尸体。
最后一个活,最危险,也最没人愿意干。
但他从没抱怨过一句。
林小闲有时候看见他,穿着那身官服,蒙着脸,扛着裹好的尸体往外走。月光下,他的背影沉默又坚定。
林小闲自己则到处跑。
哪里缺药,他去找钱多多协调;哪里缺粮,他去找县尊想办法;哪里缺人手,他去喊那些轻症病人的家属来帮忙。一天到晚,脚不沾地。
日子一天天过去。
医馆里的气氛,慢慢变了。
一开始是绝望,是恐惧,是等死。
现在,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是希望。
染病的人,开始减少。
不是新来的病人少了——还是那么多——是死的人少了。
好转的人,开始增多。
有些人从重症区转到轻症区,从轻症区转到没病区,然后走出医馆,回家去。
他们走的时候,会回头,朝医馆的方向深深鞠一躬。
那天傍晚,沈明月看完最后一个病人,站起来。
她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轻症区,病人躺着,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吃东西,有人在笑。
重症区,病人躺着,呼吸平稳了些,有人在睡觉,有人睁着眼睛看棚顶,有人在慢慢喝粥。
没病区,大夫和帮手们在休息,有人靠着墙打盹,有人在低声聊天。
她走回院子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小闲走过去,问:
“怎么了?”
沈明月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林小闲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疲惫,瘦削,憔悴,但那笑容里,有一种光。
她说:
“今天,没有死人。”
林小闲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沈明月说:“今天,从早上到现在,没有死人。”
林小闲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然后,他眼眶热了。
这么多天来,第一次,没有人死。
他想起那些天里,每天抬出去的尸体,每天增加的死亡数字,每天沈明月脸上那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无力。
现在,第一次,没有死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沈明月看着他,忽然走过来,抱住他。
抱得很紧。
林小闲回抱住她。
两人站在院子里,抱着,不说话。
月光照下来,温柔得不像话。
远处,传来肥皂哥的喊声:
“洗手!洗手!都来洗手!”
锣声“咣咣”响。
林小闲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因为那意味着,还有人在。
还有人活着。
还有人在喊。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