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疫情终于控制住了。
说“终于”,是因为这一个月,长得像一辈子。
染病的人,该好的好了,该死的死了。剩下的,都在慢慢恢复。轻症区的病人越来越少,重症区的病人一个个转到轻症区,没病区的人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回家。
医馆里的气氛,从最初的绝望、恐惧,到后来的紧张、忙碌,再到现在的——平静。
那种平静,像是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终于可以坐下来,喘一口气。
县尊亲自来医馆了。
他穿着那身官服,收拾得整整齐齐,不像一个月前那样狼狈。但他走到医馆门口,却站住了。
他看着院子里那些还在恢复的病人,看着那些正在收拾东西的大夫和帮手,看着那些堆在角落里的物资——空了的药箱、用过的肥皂盒、剩下的粮食袋子——忽然红了眼眶。
他走进院子,走到沈明月面前。
然后,他深深弯下腰,作了一个揖:
“沈大夫,下官代表全县百姓,谢谢您!”
那声音,有些哽咽。
沈明月正在收拾药箱,被他这一下弄得愣住了。她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扶住他:
“县尊大人,您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县尊不肯起,就那么弯着腰:
“沈大夫,您是不知道。这一个月,下官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就怕第二天醒来,又听说死了多少人。下官没用,没本事,救不了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直起身,抹了把眼泪:
“是您来了,救了他们。是您带来的那些人,救了他们。下官……下官无以为报,只能给您磕个头!”
说着,他真的就要跪下。
沈明月赶紧拉住他:
“县尊大人,您别这样!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一起做的!”
她指着院子里的人:
“钱老,他一直在这里帮忙,从开始到现在,一天都没歇过。”
“钱多多,他到处买药买粮,银子花了不知道多少。”
“李有才,他搭棚子、搬东西,什么活都干。”
“肥皂哥,他天天盯着大家洗手消毒,嘴皮子都磨破了。”
“孙秀才,他每天登记病人,记得清清楚楚,没出过一点错。”
“顾大人,他带着人处理尸体,最脏最累的活都是他干。”
“还有林小闲,他……”
她转头看了看林小闲,眼里有笑意:
“他什么活都干,哪里缺人他去哪儿。还总给我送饭,虽然每次都凉了。”
林小闲在旁边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县尊听着,又看向那些人。
钱多多正蹲在院子里算账,嘴里念念有词。李有才在拆棚子,把竹子一根根收好。肥皂哥在收拾剩下的肥皂,数了又数。孙秀才在整理他的记录册子,一页页翻着。顾临川站在角落里,腰里挂着刀,面无表情,但身上那件官服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了。
县尊又给所有人作了个揖:
“各位……各位的大恩大德,下官铭记在心!”
众人纷纷摆手:
“别别别,大人您别这样!”
“应该的应该的!”
“都是自己人,说什么谢!”
县尊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钱老从庙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几个碗。他走到林小闲和沈明月面前,递给他们一人一碗水:
“喝口水吧。累坏了吧?”
林小闲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喝下去,心里暖暖的。
钱老也给自己倒了一碗,然后拉着他们,在庙门口的台阶上坐下。
夕阳西下。
金色的阳光洒在空荡荡的街上,洒在那些破旧的棚子上,洒在庙门口的台阶上,洒在三个人的身上。
街上很静。
以前这个时候,街上应该人来人往,小贩叫卖,孩子追逐,热闹得很。但现在,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但那种空荡,和一个月前不一样了。
一个月前的空荡,是死亡的空荡,是恐惧的空荡,是绝望的空荡。
现在的空荡,是休养的空荡,是等待的空荡,是希望的空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