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半个月,疫情彻底结束了。
说“彻底”,是因为连续七天,没有新增病人,没有死人。剩下的那些病人,都在慢慢恢复,有的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县尊亲自来宣布:城门重开。
那天早上,林小闲站在城门口,看着那扇紧闭了一个多月的大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打开。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那些围观的百姓脸上。
有人哭了。
有人笑了。
有人跪下来,朝着门外的方向磕头。
县尊带着百姓,在城门口送他们。
林小闲看着那些人——有老人,有年轻人,有孩子。有的面色苍白,还在恢复中,站一会儿就得靠着墙。有的抱着孩子,那孩子已经活蹦乱跳,在母亲怀里扭来扭去。有的老泪纵横,拉着沈明月的手不肯放,嘴里念叨着“恩人”“菩萨”。
一个老婆婆拉着沈明月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沈明月弯着腰,轻声安慰她,说“婆婆,您好好养身体,别哭了”。那老婆婆点点头,但还是不肯放手。
一个年轻男人走过来,给林小闲鞠了一躬。林小闲认出他,是当初那个差点死的挑夫的儿子。他爹没救过来,但他自己熬过来了。他说:“林掌柜,我爹没了,但我还活着。谢谢你们。”
林小闲拍拍他的肩膀,说不出话。
一个小孩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朵野花,递给沈明月。沈明月蹲下来,接过花,摸摸他的头。小孩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林小闲看着这一幕幕,忽然觉得,这一个多月的辛苦,值了。
回京的路上,大家都很沉默。
不是不高兴,是太累了。
一个多月的紧张、忙碌、恐惧、希望,全部压在身上。现在放松下来,每个人都累得不想说话。
林小闲和沈明月坐在马车里,靠在一起,闭着眼睛。
马车晃晃悠悠的,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咕噜”声。那声音,像催眠曲一样,让人昏昏欲睡。
沈明月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平稳,睡着了。林小闲低头看她,她瘦了好多,颧骨都凸出来了,眼底的青黑色到现在还没消。但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很乖。
他轻轻拉了拉盖在她身上的薄被,把她裹紧了些。
顾临川骑着马,走在最前面。
他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腰挺得笔直,目光看着前方。但那件官服,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了,袖口还有一道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刮破的。
他骑了一会儿,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车队。数了数,一辆不少,又转回头,继续走。
钱多多坐在一辆马车上,抱着账本,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头一点一点的,口水都流出来了,滴在账本上,晕开一小片。那账本被他抱得死紧,谁都不让碰,里面记着这一个多月花的每一文钱。
李有才赶着车,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那调子很简单,翻来覆去就那几个音,但他哼得很认真。哼着哼着,自己也笑了。
肥皂哥坐在车上,抱着他那箱剩下的肥皂。
箱子里还剩七八块,都是他舍不得用的。他抱着箱子,一脸满足,像抱着什么宝贝。偶尔低头看一眼,数一数,又抬起头,继续傻笑。
孙秀才拿着笔,还在写。
他坐在马车最里面,靠着车壁,膝盖上垫着本子,一笔一画地写。写这一个月发生的事,写那些死去的人,写那些活下来的人,写那些让人哭的瞬间,写那些让人笑的瞬间。
写着写着,他抬起头,看了看前面的人,又低下头,继续写。
走了十天,终于回到了京城。
远远地,就看见城门口站着一群人。
走近了,才看清是谁——
赵铁柱站在最前面,系着那条永远不洗的围裙,手里还拿着个锅铲。
钱小雨站在他旁边,踮着脚往这边看,一边看一边挥手。
后面还有很多人——穿越者聚会上见过的那些面孔,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但都站在那里,等着。
看见他们的车队,那群人忽然欢呼起来。
那欢呼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钱小雨第一个跑过来。
她跑得飞快,裙角都飞起来了,一路跑到马车前,一把抱住刚下车的林小闲:
“掌柜的!你们可回来了!担心死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