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闲又一次站在那个偏殿里。
这是他第三次来这里了。
第一次,是火锅店被砸之后,他来谢恩。
第二次,是顾临川失踪之后,他来求援。
这一次,是为了三千个素未谋面的人。
殿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景和帝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那封信,正在看。
他看得很慢。
一页一页,一行一行,像在咀嚼每一个字。
脸上没有表情。
一丝波澜都没有。
林小闲跪在地上,膝盖硌得生疼,但不敢动。
他偷偷看了一眼景和帝。
那个人穿着家常的玄色袍子,头发随意地束着,看起来不像个皇帝,倒像个悠闲的读书人。但那双眼睛,在读到某些地方时,会微微眯一下——那一下,让林小闲心里发毛。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殿角的香炉里,檀香静静地燃烧,青烟袅袅,飘散在空中。
窗外有鸟叫,有风声,有远处太监宫女走过的脚步声。
但殿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终于,景和帝放下信。
他抬起头,看着林小闲。
那眼神,深不见底。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问。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林小闲心里一紧,但咬牙回答:
“臣知道。”
景和帝说:“这是造反。”
林小闲说:“臣知道。”
景和帝说:“你知道,还把这信拿给朕看?”
林小闲抬起头。
他看着景和帝,看着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顾临川说的话——
“你去做过的事,圣上都看见了。他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说:
“圣上,臣把这信拿给您看,是因为臣不知道该怎么做。”
景和帝挑眉:“哦?”
林小闲说:“臣想救那三千人。如果信上说的都是真的,如果他们真的是走投无路才聚在一起的,那他们不该死。三千条人命,不该就这么没了。”
“但臣不敢。臣不知道信上说的是不是真的。万一他们是真要造反,万一他们是骗子,万一他们是想利用臣……”
他顿了顿,继续说:
“臣想不管。这事太大,臣一个六品小官,管不了。臣可以假装没收到这封信,可以把它烧了,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臣又不忍心。万一信上说的是真的,万一那些人真的在等死,万一他们真的把希望寄托在臣身上……臣不管,他们就真的死了。”
他看着景和帝,眼神认真得有些吓人:
“臣想不明白,所以来问圣上。”
景和帝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林小闲看见了。
“林小闲,”景和帝说,“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林小闲愣住了。
景和帝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他说:
“你拿这信给朕看,不就是想让朕知道——南方有人聚众,但他们是走投无路,不是真的要造反。”
“你想让朕派人去查,如果真如信中所说,就给他们一条活路。”
“如果朕不管,你就自己去管——用你那点小聪明,帮他们周旋,替他们说话,想办法救他们。”
他回头看着林小闲:
“朕说得对不对?”
林小闲额头冒汗。
那些汗,细细密密,从额角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他知道,他那些小心思,都被看穿了。
他低下头:
“圣上英明。”
景和帝走回书案前,坐下。
他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圣旨上写字。
写得很慢,一笔一画。
林小闲跪在那里,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只能听见朱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写完了。
景和帝盖上印。
那一声“啪”,在安静的殿里格外清晰。
然后,他把那张圣旨递给林小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