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川看完信,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那几页纸,像要把它们看穿。窗外透进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紧锁的眉头,照出他抿紧的嘴角,照出他眼神里那种说不清的东西。
林小闲坐在他对面,也不敢动,就那么等着。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茶凉了。
窗外有鸟叫,有风声,有远处街市隐隐约约的喧哗。
但屋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终于,顾临川抬起头。
他看着林小闲,开口:
“你知道这事有多严重吗?”
那声音,比平时更冷,更沉。
林小闲点头:
“知道。”
顾临川说:“这不是火锅店,不是共享板车,不是《民生报》。这是聚众造反。”
林小闲说:“我知道。”
顾临川说:“朝廷对这种事,从不手软。那个苏远,三千人,万亩田——在朝廷眼里,就是叛军。不管他初衷是什么,不管他救了多少人,只要他‘聚众’,只要他‘占地’,只要他‘不听官府号令’,他就是叛军。”
林小闲说:“我知道。”
顾临川盯着他,那眼神,像刀子一样:
“你知道,还要管?”
林小闲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做过火锅,做过方便面,做过罐头,写过报纸,牵过沈明月的手。
那双手,也救过人。
他抬起头,看着顾临川:
“顾大人,我问你一个问题。”
顾临川:“说。”
林小闲:“如果那三千人,真的是走投无路才聚在一起的,他们该不该死?”
顾临川愣住了。
林小闲继续说:
“苏远信里说,南疆瘴疠横行,官吏贪暴,百姓困苦。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他们聚在一起,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造反。”
“他们开荒种地,兴修水利,自己养活自己。他们没有打家劫舍,没有杀人放火,没有扯旗造反。他们只是想活下去。”
“朝廷要剿他们,是因为他们‘聚众’。但他们聚众,是因为没人管他们死活。”
他看着顾临川,眼神认真得有些吓人:
“顾大人,我不是想替他们开脱。我知道律法就是律法,聚众就是聚众,占地就是占地。我只是想知道——有没有一种可能,让他们活下来?”
顾临川沉默了。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阳光慢慢移动,从窗边移到桌角,又慢慢移走。
过了很久,他忽然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他说:
“林小闲,你这人……真是麻烦。”
林小闲没说话。
顾临川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他背着手,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这事,我管不了。”
林小闲心里一沉。
顾临川说:“我是穿越者管理局的人,不是兵部的人,不是刑部的人,不是内阁的人。这种事,不在我的职权范围内。我管不了,也不能管。”
林小闲点点头,没说话。
顾临川继续说: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他转过身,看着林小闲:
“南疆的官吏,确实贪。”
林小闲愣住了。
顾临川说:“那个地方,天高皇帝远,官府管不到。去的官员,大多是发配过去的,或者是考不上功名、花钱买官的。他们去那里,不是为了治理百姓,是为了捞钱。”
“搜刮地皮,盘剥百姓,欺男霸女,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朝廷不是不知道,而是一直管不了。太远了,太偏了,派兵去一趟,耗费巨大,得不偿失。”
他走回桌前,坐下:
“那个地方的百姓,确实苦。”
他看着林小闲,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无奈:
“瘴疠横行,一年到头病病歪歪。官府盘剥,一年到头吃不饱饭。活不下去的人,要么死,要么跑。跑的人,有的进了山,有的落了草,有的……就像苏远那样,聚在一起,自己讨生活。”
林小闲听着,心里沉甸甸的。
顾临川说:
“如果苏远说的都是真的,那他做的事,是在救那些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