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被抓了。
这件事发生得很快，快到京城百姓还没反应过来，一切就结束了。
那天夜里，林小闲正在后院算账。沈明月在旁边翻医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和翻书的沙沙声。月亮升到半空，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过来。
忽然，街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脚步声很重，很急，夹着铠甲碰撞的金属声和压低的命令声。林小闲抬起头，和沈明月对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但都知道——出事了。
脚步声持续了半个时辰，渐渐远去。然后，一切归于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早上，林小闲照常开店。钱小雨端着碗筷从后厨出来，嘴里嘟囔着昨晚被吵得没睡好。赵铁柱打着哈欠切菜，说“不知道哪个倒霉蛋又被抓了”。只有顾临川没来。他平时早上都会来坐坐，喝杯茶，看看店里的人，然后走。但今天，他没来。
中午的时候，他来了。
他穿着一身便服，没有穿那件黑色官服。脸色比平时更冷，但眼神里有一种林小闲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凝重，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很淡，但林小闲看见了。
他在柜台前坐下，林小闲给他倒了杯茶。他喝了一口，然后说：“陈三抓了。昨晚。”
林小闲愣了一下。
顾临川继续说：“他供出了剩下的‘复古派’余党，二十多人，藏在京城各处。我带着人，一夜之间全抓了。一个都没跑掉。”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林小闲听得出来，那一夜，不简单。二十多人，藏在京城各处，要在一夜之间全部找到、全部抓住，一个人都不能跑。这需要多少人力，多少准备，多少不眠不休的追踪和蹲守。他看着顾临川眼底的青色，什么都没问。
顾临川喝完那杯茶，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明天早朝，圣上会下旨。”然后推门走了。
第二天早朝，景和帝下旨。消息传到奇妙生活馆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来传消息的是孙秀才，他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张抄录的邸报，脸色很复杂。
“复古派余党，按律严惩。为首者斩，从者流放，永不录用。”
林小闲接过那张邸报，看了很久。纸上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画，冷冰冰的，看不出任何感情。为首的斩，从者流放，永不录用。二十多人，有的要死，有的要离开家乡，去往千里之外的苦寒之地，永远不能回来。他们做过什么？砸过他的招牌，追杀过李有才，在那个夜里举着火把围住他的后院，想要他的命。他们还想杀更多的人，那些穿越者，那些帮过穿越者的人，那些“可能知道名单”的人。他们的手上沾着血，心里藏着恶。他们该死吗？也许。但林小闲想起瑞王说的话——“那些恨穿越者的人，早就存在。我只是把他们聚起来，给他们一个名字。”
那些人不是生下来就恨。他们是后来才恨的。因为害怕，因为不安，因为发现自己活着的根基在动摇。那些靠欺负佃户活着的人，那些靠卖假药活着的人，那些靠不变活着的人——他们害怕改变，害怕失去，害怕自己变成没用的人。他们选了最坏的路，用最坏的方式去对抗。但他们的害怕，是真的。
林小闲坐在那里，拿着那张邸报，想了很久。
顾临川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店里打烊了，沈明月在后院，前面只有林小闲一个人。他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那张邸报，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顾临川在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张纸，没说话。
沉默了很长时间，林小闲终于开口：“那些人，真的都该死吗？”
顾临川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那眼神，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等待。等了很久，他才反问：“你以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