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古派”覆灭后,京城彻底平静了。
那种平静,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让人心里发慌,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现在是真的平静——街上依旧人来人往,店铺依旧开门营业,百姓依旧过着他们的日子。没有人砸招牌,没有人深夜追杀,没有人躲在暗处盯着你。
林小闲的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轨道——开店,办报,聚会,研究新东西。每天早上起来,先到店里转一圈,看看昨天的账,安排今天的活。然后去后院研究他的新菜——麻辣烫的配方终于定了,试了几次,反响不错。下午去穿越者聚会,听新来的人讲故事,帮有困难的人出主意。晚上和沈明月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但一切又有些不一样。
来店里的人更多了。不只是吃火锅的,有时候是来问事的——“林掌柜,我家那地今年种什么好?”“林掌柜,我孩子想学认字,去哪儿好?”有时候是来道谢的——“林大人,上次的事多亏了您。”有时候就是来看看他,在店里坐一会儿,喝杯茶,走了。
那些他帮过的佃户,偶尔会送来自家种的菜。一捆青菜,几个萝卜,一篮子红薯,放在门口就走。钱小雨追出去喊“不要不要”,人家已经跑远了。她回来抱怨:“掌柜的,这些人怎么这样?放下就跑,追都追不上。”林小闲笑着把菜拎进后厨:“留着吧,晚上加菜。”
那些他救过的瘟疫病人,有人专门从南方赶来。风尘仆仆,走了几千里路,就为了当面说一声“谢谢”。有的跪在店门口磕头,有的拉着他的手哭,有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就那么站着,红着眼眶。林小闲把他们扶起来,请他们吃火锅,问他们家里的情况,走的时候还塞点盘缠。钱小雨说“掌柜的你真大方”,他说“人家大老远来的,不容易”。
那些他看着成长起来的穿越者,现在都叫他“林哥”。李有才叫他林哥,钱多多叫他林哥,肥皂哥叫他林哥,新来的穿越者也跟着叫林哥。有什么事都来问他——“林哥,我这生意怎么做?”“林哥,我想开个店,你帮我看看?”“林哥,我遇到麻烦了,怎么办?”他能帮的就帮,帮不了的就指条路。有时候自己也拿不准,就和顾临川商量,和沈明月商量,和那些有经验的人商量。
沈明月依旧白天去医馆,晚上回来。她的医术越来越有名,来找她看病的人越来越多。有时候忙到很晚才回来,林小闲给她留着饭,热在锅里。她吃完饭,两人坐在院子里看星星。看星星的时间,越来越多了。以前是偶尔看,现在是每天都看。不管多晚,都要坐一会儿,说几句话,或者什么都不说,就那么靠着。
这天晚上,月亮很圆。院子里的桂花树开了第二茬,香味比第一茬淡一些,但更好闻。两人坐在台阶上,沈明月靠在他肩膀上,林小闲握着她的手。天上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沈明月忽然问:“林小闲,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做什么?”
林小闲想了想。这个问题,以前想过。刚穿越的时候想怎么活下来,开火锅店的时候想怎么把生意做好,被追杀的时候想怎么活命,去南疆的时候想怎么救人。现在呢?一切平静了,该想以后了。
他说:“以后?继续开店,继续办报,继续帮人呗。该做什么做什么。”
沈明月笑了:“就这些?”
林小闲点头:“就这些。火锅照开,报纸照办,人照帮。能做一点做一点,能做多少做多少。”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和你在一起。”
沈明月没说话。月亮照在她脸上,温柔如水。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她在笑。那种笑,不是大笑,不是微笑,是心里的笑,从眼睛里透出来,从呼吸里传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沈明月忽然坐直了身子。她转过头,看着林小闲。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有两颗星星在里面。她的脸微微泛红,不知道是月光照的还是别的什么。
“林小闲。”她说。
“嗯?”
“我们成亲吧。”
林小闲愣住了。他就那么看着她,一动不动,脑子里一片空白。沈明月也看着他,脸更红了,但眼神没有躲。她总是这样——平时温和,关键时刻从不含糊。
“我爹娘催了好几次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他们说,都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办?人家隔壁老王家的闺女,认识三个月就成亲了。你们这都多久了?”
林小闲想说什么,但嘴张不开。
沈明月继续说,声音更低了:“我也……想和你在一起。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不是客人,不是朋友,不是……就是……”
她没说完。但林小闲懂。就是妻子。她想做他的妻子。不是帮忙的,不是陪伴的,是名正言顺的,是一辈子的。
林小闲看着她,心跳得厉害。那种感觉,说不清。像第一次见她,在京兆府的大堂上,她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像她第一次来店里吃火锅,问他汤底怎么熬的。像她抱着他说“我担心你”,像她说“我跟你去南疆”,像她站在瘟疫区的院子里,说“今天没有死人”。像她每次握住他的手,每次靠在他肩膀上,每次笑着看他。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和第一次握的时候一样。
“好。”他说。
沈明月看着他,眼泪忽然掉下来了。但她笑得很开心。那种开心,林小闲没见过。不是开心,是幸福。她靠在他肩膀上,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不说话,只是笑。笑着笑着,又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林小闲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月亮升到最高处,洒下一地银霜。桂花香飘过来,淡淡的,很好闻。远处,隐隐约约传来读书声——是周子衿的义学。这么晚了,还在念书。念的是《诗经》,那首最古老的歌: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孩子们的声音稚嫩,一字一句,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林小闲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的声音。不是火锅的咕嘟声,不是报纸的油墨香,不是那些人的感谢和欢呼。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有人愿意和你一起变老。
他低头看沈明月。她睡着了,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平稳,嘴角带着笑。他轻轻把她抱起来,走进屋里,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她迷迷糊糊地拉住他的手:“你去哪儿?”
“哪儿都不去。”他在她旁边躺下。
她握住他的手,又睡着了。林小闲看着房梁,想起一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躺在破屋里,想的是“穿越者都是骗人的”。现在他躺在这里,身边有她,外面有那些朋友,明天还有事要做。
他闭上眼睛。明天,要给沈明月的爹娘写信。要告诉钱小雨这个好消息,告诉赵铁柱,告诉李有才,告诉钱多多,告诉肥皂哥,告诉孙秀才,告诉周子衿,告诉顾临川,告诉所有人。他笑了。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读书声渐渐停了。夜很静,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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