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亲的日子，定在半个月后。
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林小闲来说，这半个月比他在南疆那一个月还累。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晚上半夜才能躺下。要准备喜宴——请多少人，做多少菜，用什么酒，用什么茶。要安排座位——谁坐主桌，谁坐偏桌，谁和谁不能坐一起，谁和谁必须坐一起。要发请帖——穿越者要请，城外的佃户要请，南疆的苏远要请，顾临川要请，景和帝……也得请。虽然他知道圣上不会来，但请帖得送到。要布置新房——沈明月说简单点就行，他说不行，一辈子就一次。红绸要挂，喜字要贴，蜡烛要买最粗的，被子要做最厚的。
沈明月也在忙。要试嫁衣——那身圣上赐的嫁衣，金线绣凤，珠光宝气，她试了三次，每次都让林小闲在门外等着。要准备嫁妆——虽然医馆就是她全部的家当，但她还是翻箱倒柜，找出几件像样的东西。要跟医馆的人交接——她不在的这些日子，病人怎么办，药材怎么管，学徒怎么带，都要安排好。要写信告诉爹娘——虽然早就写了，但她还是不放心，又写了一封，让人快马送去。
两人虽然忙，但心里都是甜的。那种甜，不是火锅的辣中带甜，不是红糖糍粑的糯中带甜，是一种说不清的、从心底慢慢渗出来的甜。林小闲有时候算着算着账，忽然笑了。钱小雨问他笑什么，他说没笑什么。钱小雨撇嘴，说掌柜的你傻了吧。他说你才傻了。
这天晚上，店里正要打烊。客人走光了，桌椅收拾干净了，灶台的火也灭了。钱小雨在柜台后算账，赵铁柱在后厨洗碗，林小闲在院子里检查明天要用的食材。
忽然，有人敲门。
不是平时那种敲门——客人来了，伙计招呼，推门就进。是很轻的三下，又三下，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林小闲心里一动，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门口。打开门，他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须发花白，背着一个旧包袱，风尘仆仆，脸上的皱纹比一年前更深了，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亮亮的，暖暖的。他站在那里，看着林小闲，笑了。
那笑容，林小闲见过无数次。在穿越者聚会上，在瘟疫区的台阶上，在城门口告别的时候。每次都是这种笑——慈祥的，欣慰的，带着一点“老夫什么都经历过”的从容。
“钱老！”林小闲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变了。
钱老笑了：“小林子，听说你要成亲，老夫赶回来了。”
林小闲一把抱住他。抱得很紧，像怕他跑了似的。钱老被他抱得往后踉跄了一步，手里的包袱差点掉了，但他没推开，只是笑着拍拍林小闲的背：“好了好了，老夫这把老骨头，要被你抱散了。”
林小闲松开他，眼眶红红的：“钱老，您怎么回来了？”
钱老说：“你成亲，我能不回来吗？”他往里看了看，“丫头呢？”
话音未落，沈明月从后院跑出来。她穿着家常的衣裳，头发随便挽着，手里还拿着一本医书。看见钱老，她愣住了，书差点掉在地上。然后她跑过来，也抱住钱老：“钱老！”
钱老被她撞得又往后踉跄了一步，这回包袱真掉了，但他还是笑着，一只手拍拍沈明月的背，一只手拍拍林小闲的肩：“好了好了，老夫又不是不走了。你们俩这是要把老夫勒死？”
沈明月松开他，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钱老看着她，又看看林小闲，眼眶也红了。他弯下腰，捡起包袱，拍了拍灰，说：“进屋，进屋。老夫走了这么远的路，腿都走断了，你们就让老夫站在门口？”
三人进屋坐下。钱小雨从柜台后跑出来，看见钱老，尖叫了一声“爷爷”，也扑过来。钱老这回有经验了，包袱往桌上一放，双手张开，稳稳接住。祖孙俩抱在一起，钱小雨又哭又笑，钱老拍着她的背说多大了还哭。
赵铁柱从后厨探出头来，看见钱老，愣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端着一碗热汤过来：“钱老，喝口热的。”
钱老接过汤，喝了一口，长出一口气：“还是京城好。南方那边，汤都是甜的。”
众人都笑了。
钱小雨端来热茶，钱老捧在手里，慢慢喝着。他打量着店里，打量着那些新添的桌椅，打量着墙上新贴的喜字，打量着柜台后面那排码得整整齐齐的《民生报》。然后他看向林小闲和沈明月，眼眶又红了。
“好，好。”他说，声音有点哑，“你们俩，终于要成亲了。老夫高兴。”
林小闲问：“钱老，您这一年多，过得怎么样？”
钱老笑了笑，把茶杯放下：“还行。老房子修好了，不漏雨了。老邻居们也都还在，就是又走了几个。”他顿了顿，像是在想什么，“老夫闲着没事，就教那几个孩子读书识字。村子里的孩子，以前没人教，现在能认几个字了。他爹娘高兴，逢年过节送几个鸡蛋来。”
他喝了口茶，又说：“这次回来，一是喝你们的喜酒，二是……回来看看。”
林小闲问：“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