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客人们都散了。
院子里一片狼藉。桌上杯盘狼藉，地上洒了几摊酒，椅子歪七扭八地放着，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喜字的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赵铁柱喝多了，被李有才架着送回去，一路上还在喊“再来一杯”。钱多多和肥皂哥勾肩搭背，边走边唱，也不知道唱的什么调子。孙秀才走的时候还在念叨“今日之喜，当记之以为文”。周子衿带着几个义学的孩子，帮钱小雨收拾了一会儿才走。顾临川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林小闲一眼，点了点头。那一眼，林小闲懂——好好过。
但林小闲顾不上收拾。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贴着大红喜字的门，站了很久。红烛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细细的，暖暖的，在地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沈明月坐在床边。
她已经换下了那身大红嫁衣，穿着家常的衣裳——淡青色的短襦，月白色的裙子，头发也放下来了，松松地披在肩上。烛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又明亮。不是那种耀眼的亮，是那种让你想一直看下去的亮。
她抬起头，看见他，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笑，是大夫的笑，温和，克制，带着一点“我什么都知道”的从容。现在她笑，是妻子的笑。林小闲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他看见了。她眼里有光，脸上有红晕，嘴角翘起的弧度，和平时不一样。
林小闲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床板轻轻响了一声，红烛的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不尴尬，不紧张，是一种很舒服的沉默。像在说——终于，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沈明月忽然开口：“林小闲。”
“嗯？”
“今天，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
林小闲转头看她。烛光下，她的侧脸很柔和，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还带着笑。他想起第一次见她，在京兆府的大堂上，她站在那儿，不卑不亢，说“我是大夫”。想起她来店里吃火锅，问他汤底怎么熬的，眼睛亮亮的。想起她说“我要跟你学”，想起她抱着他说“我担心你”，想起她说“我跟你去南疆”，想起她在瘟疫区的院子里说“今天没有死人”，想起她说“我们成亲吧”。
每一次，她的眼睛都很亮。但今天，最亮。
林小闲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指尖有一点凉，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激动。
“我也是。”他说。
沈明月靠在他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有点痒。她身上有淡淡的桂花香——不是桂花油，是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花香，染在了衣裳上。
“以后，我们就是夫妻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林小闲点头：“嗯，夫妻。”
这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感觉不一样。以前她是沈大夫，是朋友，是帮手，是喜欢的人。现在是妻子。是睡在同一张床上、吃同一锅饭、过同一个日子的人。是一辈子的人。
沈明月抬起头，看着他。烛光映在她眼里，像两颗小小的星星。她问：“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林小闲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当然会”的敷衍，是一种很认真的笑。他想起沈明月为他做过的每一件事——在他被诬陷的时候站出来作证，在瘟疫区几天几夜不睡觉救人，在南疆的山路上陪他颠簸一个月。她从来不问他“你对我好吗”，她只是做。现在她问了，是因为她真的想知道。
“会。”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