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冬天,顾临川来了。那天特别冷,北风刮了一夜,早上起来院子里结了薄薄一层冰。林小闲在柜台后面算账,手指冻得发僵,呵一口气搓一搓,继续拨算盘珠子。店里客人不多,天冷了,大家都愿意窝在家里,只有几个老主顾缩在角落里吃火锅,吃得满头大汗。
门被推开了,冷风灌进来,门口的灯笼晃了晃。林小闲抬起头,看见顾临川站在门口。他穿着那件黑色官服,腰里挂着刀,和平时一样。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径直走进来坐下,而是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招牌。那块“圣上亲赐”的招牌,挂了十年了,风吹日晒,红漆褪了色,金字的棱角也磨圆了,但还能认出来。他看了很久,一动不动。
林小闲放下账本,迎出去:“顾大人,今天怎么有空?”顾临川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沉默,是懒得说话。现在他沉默,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林小闲认识他十年了,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从“又一个麻烦”到“朋友”。他了解顾临川,就像了解自己的左手。这种沉默,他没见过。
“我要走了。”顾临川说。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样。
林小闲愣住了。他站在门口,北风灌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凉。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调令下来了。”顾临川说,声音还是很平,“北边,新设了一个州,让我去做知州。年后就走。”
林小闲半天说不出话。知州,从四品,比他现在的位置高两级。这是升了,而且是外放,是去主政一方。对一个官员来说,这是好事,是重用,是仕途上的一大步。但他脑子里想的不是这些。他想的是——顾临川要走了。不在京城了。不来店里喝茶了。不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闹了。不帮他查案了,不替他挡刀了,不冷着脸说“林小闲,你真是个麻烦”了。他要走了。去北边,很远的地方,过年过节才能回来。
顾临川看着他那个样子,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那笑容很淡,但林小闲看见了。他从来没见过顾临川这样笑——不是冷笑,不是嘲讽,是一种很柔和的、带着一点温度的笑。
“怎么?舍不得?”他问。
林小闲苦笑:“舍不得。”这两个字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矫情。但他就是舍不得。十年的朋友,从互相看不顺眼到互相托付性命,从“我是来抓你的”到“你是我的朋友”。这个人话少,冷,不会说好听的,不会表达感情,但每次有事,他都在。他都在。
顾临川拍拍他的肩膀。那一掌拍得很轻,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他拍林小闲的肩膀,是“你给我小心点”的意思,是“别惹事”的意思,是“我走了”的意思。这一掌,是“我知道”的意思。他知道林小闲舍不得。他也舍不得。
“又不是不回来了。”他说,声音还是那么平,但林小闲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过年过节,还是会回来的。北边不远,骑马几天就到。”
林小闲点头:“那说好了,过年回来吃火锅。”
顾临川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好。”
一个字。林小闲听出了很多。他想起十年前,顾临川坐在这个店里,第一次吃火锅。他面无表情地涮了一片肉,嚼了嚼,说“还行”。后来他天天来,坐下就不说话,但也不走。林小闲问他“顾大人,你天天来我这儿,真不用管管理局的事吗”,他说“管,但你这儿离得近”。再后来,他帮林小闲查案,帮他对付复古派,帮他去南疆,帮他在朝堂上说话。他从来没说过“我们是朋友”,但每次林小闲有事,他都在。
顾临川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他站在街中央,背对着林小闲。北风吹着他的官服,猎猎作响。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头。
“林小闲。”
“嗯?”
“这些年,谢谢你。”
林小闲愣住了。顾临川说谢谢。那个从来不说软话的人,说谢谢。他站在那里,看着林小闲,眼神里有一种林小闲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冷,不是硬,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被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爹当年做的事,是对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
林小闲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顾临川走得不快,步子很稳,和平时一样。北风吹着他,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他穿过东市的街道,穿过那些热闹的人群,穿过那些叫卖声和笑声。他没有回头。
林小闲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沈明月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
“顾大人走了?”她问。
林小闲点头:“嗯,走了。”
沈明月问:“舍不得?”
林小闲想了想。他想起第一次见顾临川,那人冷着脸说“恭喜你,中奖了”。想起顾临川坐在店里喝茶,面无表情地看他们闹。想起顾临川说“你们不是麻烦,你们是希望”。想起顾临川说“朋友”。
“有点。”他说。然后他顿了顿,又说:“但他是去做知州,是好事。北边那个州,新设的,穷,乱,没人愿意去。他去,是因为他想做事。他和他爹一样,想做事。”
他看着顾临川消失的方向,轻轻说:“他会是个好知州的。”
沈明月笑了:“你也是。”
林小闲看着她:“我是什么?”
沈明月说:“是个好人。”
林小闲也笑了:“你也是。”
两人站在门口,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东市还是那个东市,卖包子的在吆喝,卖布的在揽客,孩子们在巷口追跑打闹。共享板车从街角拐过来,吱吱呀呀,拉着满满一车货。远处传来《民生报》的叫卖声,“卖报了卖报了,本期讲北边新州的垦荒政策”。新州,就是顾临川要去的那个州。
林小闲听着那些声音,忽然笑了。这是他们的京城。他们的家。他们用十年,一点一点变好的地方。现在,顾临川要去北边,把另一个地方也变好。一点一点。和他们一样。
他转身,走进店里。柜台上的账本还翻着,算盘珠子还散着,客人的火锅还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坐下来,继续算账。沈明月坐在他旁边,拿起一本医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窗外,北风还在吹。但店里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