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佑把烧饼揣进怀里,利索地应承下来:“没问题,那我今儿就多费点劲,多弄几条上来。”
穿过枯黄的芦苇荡,李天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永定河边上。
他咬着牙把厚棉裤的裤腿卷到了膝盖以上,刺骨的河水刚一沾皮肉,就激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神秘的空间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张开了大口。
成群结队的鲶鱼和鳜鱼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扭动着滑腻的身躯钻进了虚空之中,那长长的鱼须上甚至还挂着河底腥臭的淤泥。
日头刚刚费劲地爬上斑驳的城墙垛口,两担活蹦乱跳的鲜鱼就已经装得满满当当。
蔡全无用力蹬起三轮车,车斗底部新铺的那层厚棉垫子发出簌簌的摩擦声。
这是杨婶特意用改衣服剩下的碎布头缝制的,说是怕鱼在路上乱蹦跶磕掉了鳞片,到时候就卖不上好价钱了。
李天佑站在胡同口,眯着眼睛目送三轮车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清晨浓重的雾气里。
手腕上那块黄铜怀表发出了清脆的叮咚声,表壳被磨得锃亮,那是前天他在鬼市地摊上淘换来的洋落儿。
表链太长,在他那细瘦的手腕上缠了两圈才勉强卡住,反倒衬托得那截手腕子更加瘦骨嶙峋。
自从有了这玩意儿,他总算不用在大阴天里瞎捉摸时辰了。
“天佑哥!”
二丫那清脆的嗓音响了起来,紧接着就看见她牵着弟弟妹妹从老槐树后面钻了出来。
小姑娘身上穿着新做的月白夹袄,衬得那张原本蜡黄的小脸有了健康的血色。
这几个孩子最近伙食跟上了,不光脸颊上长了肉,连个头都像是雨后春笋般窜了一截。
小石头腰里还是别着那个宝贝铁皮罐子,只不过里面的破石头换成了杏核,跑起来哗啦啦乱响,跟挂了串铃铛似的。
一行人刚进院子,杨婶就挎着个竹篮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晌午特意蒸了榆钱饭,给你们留了一大碗在灶台上温着呢。”
“锅里头还码着刚出锅的菜团子,赶紧趁热吃,这会儿的野菜最是鲜嫩爽口。”
自从上回小丫半夜发高烧,杨婶衣不解带地帮着守了大半宿,两家人的关系就越走越近乎。
杨婶经常过来帮着手脚笨拙的李天佑收拾屋子做饭,还得顺手照顾几个孩子。
就连倒座房窗棂上新糊的那层桑皮纸,都是她从做工的纸坊里带回来的边角废料。
杨婶这人心地厚道又善良,李天佑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把二丫他们交给她那是放一百个心。
当然,李天佑也不是不懂事的人,买回来的吃穿用度,总也忘不了给杨婶那边匀出一份来。
等到日头偏西的时候,李天佑揣着鼓鼓囊囊的荷包,像个闲散少爷似的往琉璃厂溜达。
路过荣宝斋门口,透过那雕花的窗棂缝隙,正好看见掌柜的在给一位客人鉴定字画。
满屋子都飘着墨汁的香气,隐约还能听见一句“这是董其昌的落款,乾隆爷亲手盖的章”。
他在门口驻足听了好一会儿,才转头钻进了隔壁那家昏暗的旧书铺子。
花了五个铜板,李天佑买了一沓最新的《实报》,借着傍晚昏黄的暮色,一边走一边津津有味地读着。
自从手里有了闲钱,解决了温饱这个大难题,李天佑现在的日子过得那是相当规律,上午捞鱼赚钱,下午就四处闲逛。
但这可不是瞎逛游,他是打算以住处为圆心,一点点把周围的环境摸透,顺便看看有没有别的营生可做,毕竟总不能指望靠钓鱼干一辈子革命工作。
崇文门那破旧的城墙根底下,新开了一家俄式面包房,那黄铜门把手上总是凝结着一层水汽。
李天佑数出几个角洋,换了一大块坚硬的列巴揣在怀里。
那硬邦邦的面包外壳硌得胸口生疼,这种触感反倒让他想起了穿越前自家宿舍楼下那家精致的烘焙坊。
那时候,明亮的玻璃橱窗里总是摆着撒满糖霜的甜甜圈,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这一个月下来,他的脚印几乎遍布了四九城的每一个犄角旮旯。
前门廊坊二条那些卖旧衣服的估衣摊,大栅栏气派的瑞蚨祥绸布店,就连天桥底下撂地演出的杂耍班子,他都混了个脸熟。
那个耍中幡的壮汉看他顺眼,私底下还教了他两手防身的把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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