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后厨突然传来一阵碗碟打碎的声音，清脆得吓人。
霍金斯像是触电一样，条件反射般地把手按在了枪套上。
就这一下，李天佑看清了他虎口上一层厚厚的老茧，那是只有常年玩枪的人才会有的印记。
“我能先验验货吗？”
李天佑把一叠厚厚的美金顺着桌沿悄悄推了过去：“这算是定金，您点点。”
霍金斯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揉得像废纸一样的货单，上面的油污把红十字标记都盖住了一半。
“东西在塘沽码头B区7号仓，一共三十箱盘尼西林，二十箱磺胺，还有十吨汽油票。”
他那根粗糙的手指在“汽油票”那几个字上狠狠敲了两下。
“洛克伍德那个狗娘养的买通了海关那帮贪官，硬说这是战略物资，卡着不让往外卖。”
窗外忽然闪过一道吉普车的车灯，刺眼的光柱扫过酒吧。
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往阴影里缩了缩身子。
等引擎轰鸣声远去了，李天佑才发现货单背面还用铅笔写着两行洋文：CrateNo.23-PersonalEffectsJ.Hawkins1945.8.6。
“明天中午，咱们码头不见不散。”
李天佑正准备起身走人，脑子里转了个弯，还是没忍住多嘴问了一句：“你就不问问我是哪路神仙？”
霍金斯冷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那重要吗？我有货，你有钱，这就够了，卖给你总比便宜了洛克伍德那个婊子养的强一万倍。”
李天佑撇了撇嘴，转身就走。
身后又传来霍金斯带着酒气的告诫声：“看你小子还挺对我脾气的份上，我也给你交个实底，最后奉劝你一句。”
“洛克伍德在海关有人罩着，宋家那帮打手这两天跟看门狗似的寸步不离码头，你想把货顺顺当当运走，怕是得脱层皮。”
看见李天佑没搭理他，霍金斯借着酒劲扯着破锣嗓子唱起了走了调的《YankeeDoodle》。
“……withthegirlsbehandy……”
走出酒店餐厅大门的时候，海河上的大雾正漫过法租界那圈铁栅栏，阴冷阴冷的。
李天佑在走廊上一脚踩到了半张沾了水的《大公报》。
头条新闻那几个大字触目惊心：“财政部宣布货币改革在即”。
湿透的报纸黏糊糊地贴在鞋底上，就像这怎么甩也甩不掉的倒霉宿命。
李天佑四仰八叉地躺在利顺德饭店303号房那张软得过分的弹簧床上。
头顶天花板上那个老旧的黄铜吊扇发出咯吱咯吱的噪音，费劲地把窗外那股咸腥的海风搅和成一股股闷热的浪潮。
楼下维多利亚道上传来有轨电车叮叮当当的响声，还夹杂着码头苦力喊的那些听不懂的川江号子。
这一阵阵嘈杂的声音震得窗户上的雕花玻璃直颤悠，可他心里的那个疙瘩怎么也解不开。
照霍金斯的说法，这批货是他那十几个兄弟拿命换来的抚恤金，指望着赚一笔回国分给孤儿寡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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