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正经回到家，把那个铜罗盘放在桌上。
灯是十五瓦的，昏黄黄一圈，照在罗盘上，铜锈泛着暗光。他盯着那三个小字看了半天——“刘半仙”。
刻得歪歪扭扭的，跟狗啃过似的。
他想起爷爷握着他的手，用刻刀在这上面一笔一笔划的样子。那时候他六岁，爷爷的手上全是老茧，硌得他手背疼。
“爷爷，你刻的什么？”
“你爷爷的名字。”
“刘半仙？”六岁的刘正经念了一遍，咯咯笑了，“你又不是神仙。”
爷爷也笑了，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从兜里掏出烟袋锅子，往桌腿上磕了磕烟灰。磕完了，他用手指往罗盘上那五个歪歪扭扭的字上一抹——金、木、水、火、土。
“正经，再教你个保命的。”
六岁的刘正经眨巴眼睛：“啥？”
爷爷眯着眼笑，眼睛贼亮，跟他平时忽悠村口大爷大妈时一个样：“要是哪天你瞎扯五行，被人拆穿了，别慌。你就说——五行分正反，顺的守常，反的破局。”
刘正经扒着他的胳膊：“啥是正反？”
爷爷捏他的脸：“哪有啥正反！就是找个由头圆话！人家说你金生水说错了，你就说他这格局是‘反局’，得反着来；说你木生火不对，你就说他这是‘破局’，顺的没用。记住，咱不是懂五行，是借五行的嘴，说人家想听的话。”
刘正经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爷爷又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了，跟说秘密似的：“核心就一条——谁质疑你，你就说他的‘局’特殊，别人的正五行到他这就得反。他心里一慌，一琢磨自己是不是真特殊，就没空挑你错了。”
刘正经记住了。
不是因为懂，是因为爷爷说这话的时候，那双眼睛亮得跟偷了鸡的黄鼠狼似的。
后来爷爷带他去公园遛弯，碰见一个摆摊算命的。那人拉着一个老太太，说得天花乱坠：“您这面相，晚年有大福，儿子能当官，孙子能发财，给两百块，我给您破一破。”
老太太掏钱的手都哆嗦了。
爷爷拉着刘正经走过去，拍了拍那算命的肩膀：“兄弟，差不多得了。”
算命的回头，看见爷爷，脸都绿了，收拾摊子就跑。
老太太愣在那儿，手里还攥着两百块。
爷爷对老太太说：“大姐，您儿子在工地搬砖，孙子才上小学，您自己每个月退休金一千八，哪来的大福？回去买二斤肉吃，比听他放屁强。”
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
刘正经问：“爷爷，你怎么知道他骗人？”
爷爷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因为他说的那些话，全是套话。什么晚年大福，什么儿子当官，什么孙子发财——搁谁身上都能用。真正算命的人，得说具体的事。说不具体，就是骗子。”
刘正经想了想：“那你算得准吗？”
爷爷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夕阳里打着旋儿往上飘。
“你猜。”
刘正经那个年龄最烦别人让他猜。
他翻了个白眼：“那你给我算一个。”
爷爷上下打量他，忽然笑了：“你十八岁之前，穷得叮当响。十八岁之后，想穷都难。”
刘正经愣了愣：“真的假的？”
爷爷没回答，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背着手走了。
刘正经追上去：“爷爷，你说清楚啊！”
爷爷头也不回：“说清楚了还叫算命？叫剧透。”
刘正经站在那儿，看着爷爷的背影消失在公园门口。
后来他十多岁时，爷爷破天荒没在门口抽烟，而是在屋里翻箱倒柜。床上堆着一堆东西——罗盘、签筒、几本发黄的书、一个破旧的布袋。
“正经，过来。”
他走过去。
爷爷把那堆东西一样一样往布袋里装，装完了，把布袋递给他：“这些，你拿着。收好，别弄丢了。”
刘正经接过布袋，沉甸甸的：“这是什么？”
“咱老刘家传下来的。”爷爷点了根烟，“你太爷爷传给我，我传给你。以后你用得着。”
刘正经低头看布袋里那个铜罗盘，上面刻着“刘半仙”三个字，歪歪扭扭的。
“爷爷，咱们家真会算命啊？”
爷爷吸了一口烟，烟雾飘起来，他的脸在烟雾后面有点模糊。
“会一点，但不多。”
“那你怎么不教我？”
爷爷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教你干嘛？让你跟我一样，一辈子当个半吊子神棍？”
刘正经愣住了。
爷爷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正经，你记着——这世上的事，三分靠命，七分靠人。算命这东西，信一半就行。信的那一半，是为了让你心里踏实。不信的那一半，是为了让你别指望天上掉馅饼。”
刘正经站在那儿，看着爷爷的背影。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爷爷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另一半呢？”他问。
爷爷回过头，咧嘴笑了：“另一半？看人下菜碟。”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那句五行分正反，记住了，那是咱老刘家最后一道护身符。不管人家怎么拆你，你往反局上一扯，能圆回来就圆，圆不回来——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