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朝阳推着自行车送他们到路口。
临别前,于莉忽然凑近方朝阳,在他耳边飞快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句什么。
方朝阳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他有些慌乱地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于莉说完,退后一步,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冲他挥挥手,然后利落地跨上自行车。
苏辰载着于海棠,也准备出发。
于莉骑出去几十米,忽然又停下来,单脚支地,回过头,把手拢在嘴边,对着还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方朝阳大声喊道:“方朝阳!
下个周末!
我来还书!
你有空吗?”
她的声音清脆,在空旷的田野间传得很远。
方朝阳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尽力气高声回应:“有!
有空!”
“那就说定了!”
于莉笑了,用力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脚下用力,自行车轻快地向前驶去。
方朝阳也高高举起手,用力挥动着,直到三人的身影变成远处的小点,最终消失在道路的拐弯处。
回程的路上,于莉骑在前面,心情似乎格外好,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骑了一会儿,她放慢速度,等到苏辰载着于海棠赶上,她侧过头,毫不避讳地、大大方方地对苏辰说:“苏辰,你大哥这人,不错。
我看上了。
回去告诉我妈,我跟方朝阳搞对象了。”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坦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
说完,也不等苏辰和于海棠反应,脚下一蹬,自行车再次加速,像只轻快的燕子,朝着家的方向飞驰而去,只留下一串清脆的车铃声在傍晚的风中回荡。
苏辰和于海棠面面相觑,于海棠的脸“唰”地红了,小声嘀咕:“姐真是的……”苏辰则看着于莉远去的背影,无声地笑了。
截胡成功,而且看样子,是双向奔赴。
大哥的春天,或许真的要来了。
……从丰台回来后,直到正月十五元宵节,苏辰都再没出过门。
那天从丰台回来时还阳光明媚,可第二天开始,天气就变了脸,淅淅沥沥的雨水夹杂着细小的雪花,没完没了地下着,气温也一路走低。
到处都湿漉漉、冷飕飕的,之前田野里残存的积雪早已化得无影无踪,融进泥泞的土地和街巷的积水里。
这样的天气,出门成了受罪。
苏辰乐得清闲,每天除了必要的去公共水龙头打水、上厕所,大部分时间都窝在自己的小屋里。
炉火总是烧得旺旺的,驱散潮湿和寒意。
他要么靠在烧热的炕头看书复习,高中课本对他而言毫无难度,过目不忘的能力让他能轻松掌握所有知识点;要么就从空间里拿出点存粮,简单弄点吃的,炖个兔子,蒸个米饭,煮个鸡蛋,小日子过得倒也滋润惬意,与窗外阴冷潮湿的世界仿佛两个天地。
正月十六,学校正式开学。
气温依旧低迷,雨雪天气时断时续。
苏辰的生活节奏重新回到了两点一线。
背起书包,穿上半旧的雨衣或打着油纸伞,踏着泥泞的街道去学校,放学后再踩着湿滑的路面回到清冷的四合院。
规律,平静,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专注。
值得一提的是,四合院里,闫解成和于莉的相亲,因为苏辰的“截胡”而自然告吹。
三大妈和闫埠贵虽然有些惋惜,但也没太纠结,很快又托人给闫解成介绍了一个燕郊农村出身的姑娘。
那姑娘一家人来看过闫家后,对闫家城里人的身份和闫解成的工人工作十分满意,据说双方都挺中意,已经开始商量结婚的具体事宜了。
速度之快,让院里人都有些咋舌,也让苏辰更加确信,于莉和大哥,才是更合适的一对。
1960年的这个春天,雨水似乎格外眷顾燕京。
蒙蒙细雨夹杂着零星的雪花,几乎没怎么停过,天空总是灰蒙蒙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和煤烟味。
之前的积雪早已消失无踪,仿佛被这无尽的雨水彻底冲刷干净。
……今天,农历正月二十三,恰逢雨水节气。
天气依旧是老样子,雨夹雪,细密而冰冷,无声地滋润着这座古老的城市。
教室里,因为生了炉子,比外面暖和不少,但也弥漫着一股湿衣服和胶鞋的混合气味。
学生们大多宁愿一整天窝在教室里,也不愿意出去挨冻受淋。
苏辰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望向窗外。
雨滴连绵不断地敲打着食堂前坑洼不平的石板路,溅起细小的水花。
操场上早已泥泞不堪,浑浊的污水肆意横流,几乎找不到下脚的地方。
偶尔有老师缩着脖子、打着伞匆匆走过,或是食堂的师傅穿着高筒雨靴,骂骂咧咧地赶着驴车,拉着一筐筐看起来发育不良、又小又蔫的土豆和萝卜,有气无力地招呼人卸货。
整个校园,都笼罩在一片湿冷、灰暗、略显颓败的氛围里。
首都师大附属高中开学后,开始实行集中采购粮食,学校补贴一部分费用,学生只需要付钱就能在食堂吃饭。
这比自己从家带粮食来学校蒸饭要划算,也省事。
所以大部分住校生和离家远的走读生,中午都会留在学校吃饭。
苏辰早上起得晚,没吃早饭,此刻早已饥肠辘辘。
他虽然有空间,物资充足,但养成了习惯,每天都会定量分配消耗,精打细算。
空间里的东西是保命的底牌,不能随意挥霍,未雨绸缪的意识已经深入骨髓。
“叮铃铃——!”
中午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如同冲锋号,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学生们立刻拿起早就准备好的碗筷,蜂拥着冲出教室,朝着食堂方向奔去。
西城离家近的走读生,则三五成群,打着五花八门的油纸伞、布伞,或者戴着斗笠,缩着脖子,急匆匆地踏着泥水往家赶。
于海棠也在其中,她家不算远,通常中午回家吃。
而苏辰,无论天气好坏,中午都不回家——家里没人,回去也是冷锅冷灶,不如在学校解决。
食堂门口,摆着十几个半人高的大木盆,里面是分好的菜。
食堂师傅们系着脏兮兮的白围裙,拿着大铁勺,敲打着盆沿,高声喊着各个班级,让值日生过来领饭菜。
学校的伙食按标准分为三类。
一类最好,有细粮,菜里偶尔能见到点肉星或油渣,价格也最贵;二类性价比最高,多是粗粮加熬白菜、萝卜之类,能吃饱,是大多数学生的选择;三类最差,基本是高粱面、荞麦面等粗粝的粮食,菜就是盐水煮菜帮子,只有家庭极其困难、为了省下每一分钱的学生才会选。
今天轮到苏辰和何雨水值日。
两人拿着班级的大盆,挤到前面,领回了本班的二类伙食——一盆黄灿灿的玉米面窝头,一盆能照见人影的、漂着几片白菜叶的“菜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