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母提醒道：“大山，刚那个人，好像就是王婶给咱们淮茹说的媒。”
“就是那个城里人，贾东旭。”
秦大山顺着老婆子的目光往那人背影一瞥，嘴角顿时扯出一丝不屑，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呸，还城里人呢？什么玩意儿！”
那张脸变得比翻书还快，话音刚落，立刻堆满了笑，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块儿，热情地招呼韩建军：“建军，快，屋里坐！外头这日头毒得很，别晒坏了！”
韩建军含笑点头，跟着秦大山往院里走。
他们身后，那群瞧热闹的村民像是听见了开饭铃的鸡，呼啦啦全涌进了秦家院子，把个不大的门堵得严严实实。农村就这点好，谁家有个风吹草动，全村人都来看，也没人觉得不妥当，反倒觉得是给主家捧场。
秦家在村里算得上是殷实户。迎面是三间大瓦房，敞亮得很，算是厅堂；后面是两排厢房，屋顶都铺着青灰色的瓦片，整齐利落。
韩建军被让进了靠东头那间最大的屋子，这屋既是秦大山两口子的卧房，也是招待贵客的会客室。
几个眼疾手快的秦家小辈早就把韩建军带来的聘礼流水价般抬进了厨房。那半扇子猪肉最打眼，用麻绳穿了，直接吊进了水井里冰着——这年头，井里就是天然的冰箱。剩下的东西，该入筐的入筐，该下地窖的下地窖，忙活得井井有条。
秦母用衣襟擦了擦手，端着一碗白开水进来，轻轻放在韩建军面前，笑得有些拘谨：“建军，喝水。家里穷，也没个茶叶，你将就着润润嗓子。”
韩建军忙站起身接过，笑着道谢：“多谢伯母，这就很好了。”
秦大山坐在一旁，跟韩建军唠着家常。越唠心里越美，这女婿，红星轧钢厂采购科的科员，那可是吃公家饭的！城里还有三间后罩房，最关键的是——父母都不在了。
他悄悄瞥了韩建军一眼，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这往后，那三间大房子可不就是自己闺女和女婿住？说不定哪天，自己跟老婆子也能跟着进城享享福，当当那人人羡慕的“城里人”！
当然，这话他现在也只敢在心里转转。乡下人进城，难着呢，得公社开介绍信，去哪、干啥、待几天，都得写得明明白白。就算去了，也待不长，地里的活儿还等着呢。
秦母对韩建军更是满意到了心坎里。这后生，长得那叫一个俊俏，眉眼清秀，皮肤白净，说话还和气，真是越看越喜欢。跟自己闺女往一块儿一站，那不是金童玉女是什么？
她心里美滋滋地打了声招呼，就出去张罗午饭了。厨房里早就忙开了，秦淮茹的几个婶子、姨娘都来帮厨，就连隔壁相好的几个婶子大娘也撸起袖子过来搭把手。
灶膛里的火烧得噼啪作响，锅里的热气蒸腾而上，把整个厨房都罩在一片暖烘烘的雾气里。大家伙儿一边忙活一边嚼着舌根子，话里话外都是对秦家的羡慕。这秦家有了这么个好姑爷，往后日子还不得像那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现在不巴结着点，更待何时？
秦苏联和秦工农俩兄弟，更是抓耳挠腮地老想往这妹夫身边凑。这可是开小汽车的爷们啊！那吉普车，在他们这些庄稼人眼里，那气派劲儿，简直比后世有人开着劳斯莱斯幻影在村里转圈还吓人。
正美着呢，后脖领子一紧，被秦母一手一个像拎小鸡仔似的揪了出来。
“苏联！你去后院，把那只最壮的大公鸡给我宰了！”秦母瞪着眼吩咐。
“工农！你麻溜儿地去供销社，买包好烟！再捎点盐回来！”秦母又转向另一个儿子。
俩兄弟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只能苦着脸，灰溜溜地各自忙活去了。
秦淮茹因为害羞，早就躲进了厨房，低着头帮忙烧火，一张俏脸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火光映的，还是臊的。
只有最小的秦京茹，嘴里嗦着奶糖，一点儿也不认生，挤进韩建军怀里，仰着小脸撒娇。韩建军也不恼，反而宠溺地摸摸她头上的小揪揪。他想起前世，这个妹妹在村里被教得有些势利刻薄，心里暗暗想着，若有机会，定要让她去城里读书，离了这个环境，或许性子能养得纯良些。不然，这个妹妹，他是不敢认的。
约莫两个多钟头后。
院子里彻底热闹起来。前厅、中院，到处都摆上了桌子，高的矮的，新的旧的，都是从左邻右舍借来的。凳子也是五花八门，长条凳、小马扎、甚至还有几个树墩子。众人吆五喝六，搬桌子的，摆碗筷的，端菜的，忙得脚不沾地，却人人脸上都带着喜气。
“爸，叔，为民——吃饭啦！吃完了再聊吧！”
一道清脆的声音在门口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