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书记听到这话的瞬间,脸上一贯的笑容凝固了。
他感觉自己的脚底板突然长了钉子,站不住了。
眼珠子左右转了转,像是在找什么地方能躲一躲——哪怕有条地缝也行。
这时。
秦大山笑着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砸在地上:“钱书记,最近大旱,我专门去县里问了咱们乡的情况。”
“县里边领导说,给咱们顺义乡拨的款,够买四台抽水泵了。”
“问咱们咋还能缺水泵呢。”
“我当时也没法回答。”
秦大山顿了顿,环顾了一圈四周的人,最后把目光定在钱书记脸上:
“我说我回去到乡上问问。”
“钱书记,我现在就想问问你——为什么咱们乡就一台水泵在这里轮转?”
话音落地,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
老根叔原本弯着的腰慢慢直了起来。
白芒村的书记、后马村的书记、王家庄的书记,一个个像约好了似的,齐刷刷转过头,眼睛盯在钱书记身上。
就连王勇和马胖子也不吵吵了,瞪着眼珠子望过去。
钱书记被这十几道目光围着,感觉像被人用绣花针扎了一圈。
后脖颈子的汗唰一下就下来了,黏糊糊的,痒得他想挠又不敢挠。
“这....这这这里面兴许是有什么误会吧。”
他干笑了两声,声音飘得厉害,自己听着都不像自己说的话。
“咱们乡上拨款都花出去了,耕牛、农具不是都发到各大队了吗?”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往后退了小半步:
“这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几个村支书互相看了看,眉头都拧成了疙瘩。
老根叔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叮铃铃——”
一阵自行车铃声从远处传来。
两个穿中山装的干事骑着车,歪歪扭扭地轧过田埂,到了钱书记面前。
一个干事跳下车,冲着人群高声喊:
“钱书记很忙,今天能来看你们已经不错了。”
他侧过身,给钱书记让出一条道:
“钱书记,咱们回乡上吧。”
钱书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挥手:“走走走,我还真有点急事。”
说着,他一撩衣摆,坐上后座。
两个干事蹬起车子,扬起一小片尘土,很快就拐过了前面的土坡,不见了。
四个村的人站在原地,望着那两辆自行车消失的方向,谁都没说话。
老根叔低下头,盯着脚底下干裂的泥土,那些裂缝像刀子划的口子,一指头宽,深得能塞进去一根筷子。
半晌,王家庄的书记狠狠吐了口唾沫:“呸!”
问题还得解决。
老根叔抬起头,高声说:“王家庄、马后村的乡亲们,对不住。”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水泵只能我们先用。”
“我也知道你们着急。”
“这样,你们可以先从我们的机井上挑一些水去,把禾苗先稳住。”
“我们这边日夜不停地轮换浇水。”
“等我们浇完了,立马让你们浇。”
王家庄的人互相看了看。有个老汉叹了口气,弯下腰,把脚边一棵蔫头耷脑的禾苗扶了扶。
这个主意虽说治不了本,但好歹能吊着命。
公社的牛、马、骡子都能拉出来拉水,总比眼睁睁看着庄稼旱死强。
王家庄书记走过来,握住老根叔的手:“老根叔,谢谢你们。”
“你们是好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但周围的人都听得见:
“不过我怀疑咱们乡上出了官僚,出了坏人。”
“等禾苗问题解决了,咱们一起去县上告状,非把乡上的蛀虫给揪出来!”
老根叔重重地点头,握着他的手晃了晃:“好嘞。”
“到时候咱们四个村一起行动。”
“人多力量大!”
四个村抢水泵的事,就这么有了个说法。
虽说不上圆满,但眼下也只能这样了。
临别之际。
王勇和马胖子磨磨蹭蹭地走到韩建军跟前。
王勇上下打量了韩建军一眼,咧嘴笑了:“兄弟,没看出来,你是个练家子。”
他揉了揉自己的膝盖,刚才摔的那下现在还疼:
“虽然兄弟我输了,但我不服。日后等我练好了,咱们再比划比划。”
马胖子在旁边憨笑着帮腔:“就是,你伸脚勾人这一招,忒不地道了。”
韩建军仰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好说好说。”
“以后有的是机会切磋。”
“就算我到了城里,也欢迎你们到城里来挑战。”
他看了看两人,眼睛里带着笑意:
“到时候我请你们吃东来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