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单位安排这些劳苦功高但又缺乏文化的老兵担任门卫、传达室工作,既是一种照顾,也是一种尊重。
所以,武浩然心里清楚,这样的人,决不能因为没文化而有丝毫小觑。
“好的,老同志。”
武浩然恭敬地应了一声,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支冰冷的钢笔,甩了甩,又就着桌上的破砚台蘸了蘸墨水,然后低下头,在登记簿上最新一页空白处,工工整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原部队番号、转业原因、报到日期等信息。
他的字说不上多漂亮,但一笔一划,清晰有力。
写完登记信息,武浩然直起身,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递给老同志。
“老同志,您抽烟。”
这次,老同志没有立刻接,而是先仔细看了一眼烟卷的牌子。
这烟filtertip很长,烟纸洁白挺括,上面印着看不懂的外文字母,明显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大前门”、“恒大”之类的国产烟。老同志眼神微微一动,显然是识货的,他抬起那双锐利的眼睛,再次打量了一下武浩然,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欣赏和了然。
他这才伸出左手接过烟,却没有自己点火,而是等着。
武浩然会意,连忙划着一根火柴,双手拢着火苗,递到老同志面前。老同志凑过去,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他的肺部转了一圈,才缓缓从鼻孔中喷出。
他眯起眼睛,享受般地品味了几秒钟,然后才开口,沙哑的嗓音似乎都柔和了些许。
“嗯,是好烟……美军的玩意儿吧?那边带回来的?”
武浩然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
“老同志好眼力。”
老同志也不再追问,又吸了一口烟,然后用夹着烟的那只残缺的右手,指了指窗外的一条主干道,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
“小伙子,从这儿出去,顺着路往前走,走到前面第一个路口,看见那个红色的消防栓了吗?对,就在那儿,向右拐。
然后一直往里走,走到最里头,能看见一栋三层高的白楼,那就是厂办大楼。你上二楼,楼梯口东边,往右数,第三间屋子,门口挂着牌儿呢,‘人事劳动科’,分配来的都去那儿报到。找姓王的科长也行,找其他同志也行。”
“哎,明白了,谢谢老同志指点!”
武浩然诚恳地道谢,顺手将那包还剩大半的香烟,轻轻地放在了老同志面前的桌子上。
“天冷,您留着抽,解解乏。”
老同志看了看桌上的烟,又抬眼看了看武浩然,目光深邃,最终只是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但那眼神里的意味,已然不同。
武浩然再次提起行李箱,背上背囊,朝着老同志点头致意后,转身走出了传达室。重新回到凛冽的寒风中,他按照老同志指点的路线,沿着厂区内部用炉渣铺就、被压得坚实且撒了煤渣防滑的主路,大步向前走去。
路两旁是高大的厂房,红砖墙上刷着白色的标语,机器的轰鸣声从厂房深处隐隐传来,夹杂着金属撞击的清脆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不时有穿着蓝色工装、戴着帽子手套的工人匆匆走过,好奇地看一眼他这个穿着军装、提着行李的生面孔。
他很快找到了那个红色的消防栓,右拐后,果然看到道路尽头矗立着一栋相比周边厂房要显得“气派”不少的三层白色楼房,这大概就是厂办大楼了。楼体也是砖混结构,外墙用石灰粉刷成白色,窗户是木制的,刷着绿漆。
武浩然迈步走进楼内,楼道里光线有些昏暗,墙壁的下半部刷着绿色的墙裙,上半部则是干净的白色,地上铺着红漆地板,虽然旧,但拖得很干净。
一股办公楼特有的墨水、浆糊和旧文件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他沿着木质楼梯走上二楼,楼梯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来到二楼走廊,他找到东边,数到第三个门,果然看见门上钉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用黑色毛笔字写着“人事劳动科”。
他站定,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一个中年女声。
“请进!”
武浩然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面积不小的办公室,对着门的方向,挨着摆放了两组相对而置的旧办公桌,每张桌子后面都坐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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