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因如此，在建国后的两次大裁军中，大量转业退伍的官兵被有计划地安置进了这类工厂，红星轧钢厂里，也就多了许多像武浩然一样，带着行伍气息的新面孔。
武浩然拎着箱子，背着行囊，迈步走向工厂大门。厚厚的积雪在他的军靴下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工厂大门是铁制的，刷着深绿色的油漆，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铁锈。
门口站着一名持枪的门卫，穿着蓝色的棉厂服，外面套着大衣，头上戴着棉帽，枪是上了刺刀的老式步枪，虽然天气寒冷，但他站得还算笔直，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进出的人群。
看到武浩然这身与众不同的打扮，又见他是生面孔，门卫立刻伸出一只手，客气但不容置疑地拦住了他。
“同志，请留步。您是来办事，还是找人？”
门卫的目光在武浩然身上迅速打量了一番。
只见这年轻人头戴带着檐的栽绒帽，身上是土黄色的五〇式军装呢大衣，虽然肩章扣和衣扣上只有五角星，没有了“八一”标志，表明已经退役，但那挺括的版型和洗得发白的痕迹，依然透着军人的干练。
下身是草黄色的马裤，脚上蹬着一双半旧的黄褐色军用皮靴，手上还戴着质地很好的军用飞行员皮手套。
这一身行头，尤其是那标志性的皮手套，分明是刚从朝鲜战场回来的志愿军军官模样。也正因如此，门卫的语气虽然例行公事，却透着一股天然的敬意。
这年月，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军人，尤其是军官，走到哪里都受人尊敬。
武浩然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缓解了因面容刚毅而带来的些许距离感。
他摘下右手的手套，动作熟练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支递给门卫。
“同志，辛苦了。我是来报到的，这是第一次进厂。”
门卫见状，连忙将背在肩上的步枪又紧了紧，伸出双手接过香烟，态度更加热情了几分。
“哎哟，原来是新来的同志！欢迎欢迎！
那请您先到旁边的传达室登个记，就在那儿！”
他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大门内侧左边挨着的两间平房。
“好，谢谢同志。”
武浩然点了点头，将烟盒揣回兜里，重新戴好手套，便朝着门卫所指的方向走去。
那是两间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砖瓦平房，窗户上结着冰花，门框上的绿漆也剥落了不少。
第一间的门上用木板钉着“传达室”三个字，第二间则是“值班室”。
武浩然推开传达室那扇略显沉重的木头门，一股夹杂着烟味、煤炉热气和老旧纸张味道的暖流扑面而来，与外面的严寒形成了鲜明对比。
屋子里生着一个烧得正旺的铸铁炉子，炉筒子通向屋顶，上面坐着一把冒着丝丝热气的铝壶。靠墙放着一张旧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位五十来岁的老同志。
这老同志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虽然坐着，腰杆却挺得笔直，花白的头发剃成短短的平头，脸上刻满了岁月的风霜，尤其是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鹰隼一样，此刻正目光炯炯地看着进门的武浩然。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放在桌面上的右手，只有拇指、食指和中指三个手指头，残缺的部分用一块洗得发白的布仔细地包裹着。
只一眼，武浩然就断定，这又是一位从部队下来的老革命。
他轻轻放下沉重的牛皮行李箱，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从随身携带的军用公文包里拿出一封盖着红戳的介绍信，双手递了过去。
“老同志，您好，我是武浩然，来厂里报到，这是我的介绍信。”
老同志“嗯”了一声，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接过信，装模作样地展开，凑到眼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又递还给武浩然，用略带沙哑的嗓音说。
“哦，报到啊。行，知道了。先在这儿登个记吧。”
他指了指桌子上摊开的一个厚厚的、油乎乎的红皮登记簿，旁边还有一个沾满墨水的钢笔。
就在老同志递回介绍信的瞬间，武浩然眼尖地发现，那封信是倒着的。
他心里立刻明白了，这位眼神凌厉、气势不凡的老同志，恐怕是不识字的。
这在当时并不稀奇，很多从战争年代枪林弹雨中闯过来的老战士，为国为民流血流汗，却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正经念几天书。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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