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仄的出租屋里,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每一寸空气。那气味尖锐、刺鼻,混着窗外飘来的老旧楼道里的霉味,构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一张褪了漆的木床靠在墙角,床上躺着叶枫的母亲——叶素珍。她的脸庞瘦削得几乎脱了形,皮肤是蜡纸般的灰白,紧紧贴着颧骨,嘴唇干裂泛紫,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生命尚未完全离去。
叶枫就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凳子腿有些不稳,他不敢挪动分毫,怕那细微的“吱呀”声惊扰了母亲本就脆弱的睡眠。他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仿佛只要稍一分神,那微弱的呼吸就会停止。他的眼眶是通红的,布满了血丝,像两团灼烧的火焰,可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冻彻骨髓的寒冰。眼泪早已流干了,只剩下肿胀的酸涩感,和一种近乎麻木的钝痛,沉沉地压在心口。
母亲曾是多么要强的一个人啊。叶枫记得,五年前,她带着他来到这座城市,眼里闪着光,说这里机会多,要供他好好念书,将来出人头地。没多久,她就进了“康健生物制药厂”,那是本地一家颇有名气的私营企业,老板据说是位有背景的女士,叫钟小艾。母亲总是很珍惜这份工作,说工资比在老家种地强多了,稳定。
可那是什么样的“稳定”?
叶枫的思绪无法控制地飘向母亲描述过的车间。那不是窗明几净的办公室,是弥漫着刺鼻化学气味的封闭空间。原料的酸味、溶剂的辛辣、粉尘的涩苦,所有气息混合在一起,粘附在皮肤上,钻进肺叶深处。母亲最初还会抱怨嗓子疼、眼睛干,后来便渐渐不提了,只是每天下班回来,咳嗽的时间越来越长,从几声轻咳,到撕心裂肺的剧咳,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她没有防护口罩吗?厂里发的那种薄薄一层棉布口罩,戴半天就浸透了说不清颜色的水汽。她没有要求更好的防护吗?“大家都这样,”母亲总是说,“能有份工做,不容易了。”
这一干,就是整整五年。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母亲就在那样的空气里,守着轰鸣的机器,重复着枯燥的工序,用健康,一点一滴,换来了叶枫的学费、房租、生活费。直到三个月前,那持续不退的低烧和咯血,最终被冰冷的诊断书定格——晚期肺癌。
天,好像瞬间塌了。
可叶枫最初还没完全绝望。有病,那就治。谁家还没个病人了?母亲是在药厂工作累出病的,厂里总该管吧?治疗费是天文数字,但只要能讨要一些,哪怕先垫付一部分,总还有希望。
他带着母亲积攒的那点可怜的病历和检查报告,第一次踏进“康健”药厂的大门,心里还揣着一丝卑微的期盼。然而,现实给他的,是一盆从头浇到脚的冰水,混合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驱逐。
工厂那气派的办公楼前,他被拦了下来。听说他的来意后,几个穿着讲究、自称是行政主管的人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冷漠和隐约的不耐烦。
“哪来的叫花子?你们已经不是我们厂的人了!该哪去哪去!”一个微胖的男人挥着手,像在驱赶苍蝇。
叶枫忍着气,拿出母亲的工作证复印件和病历:“领导,我妈叶素珍,在车间干了五年,现在查出来肺癌,医生说是职业环境引起的……”
“就是的,有病就去治病!赖在我们这算怎么回事?”旁边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打断他,尖利的声音透着刻薄,“你们连合同都没有,要什么治疗费用?凭什么说是我们厂的问题?证据呢?有鉴定报告吗?”
合同……叶枫的心猛地一沉。母亲确实没签过正式的劳动合同,只有一张简单的入职登记表和每月领取现金工资时按的手印条。当时只觉得是大厂,不会骗人,母亲也怕麻烦,就没多问。没想到,这成了对方抵赖的最大借口。
“我妈在你们这里干了五年,每天上班下班都有记录,那么多工友可以作证……”叶枫试图争辩。
“作证?谁作证?谁看见你妈得病是因为厂里了?”那胖男人嗤笑一声,“滚滚滚!别在这堵着!影响我们企业形象!”
“不走是吧?保安!”
几个穿着制服、身材魁梧的保安立刻围了上来,不由分说,推搡着叶枫往外赶。叶枫挣扎着,喊着“讲道理”、“还有没有王法”,回应他的只有更用力的推搡和嘲弄的眼神。他被踉踉跄跄地推出了厂区大门,身后,那扇电动铁门“哗啦”一声无情地关上,将他和那个冰冷的世界彻底隔绝。
那一刻,叶枫站在车来车往的马路牙子上,看着阳光下反射着刺目光芒的“康健制药”几个鎏金大字,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绝望,什么叫弱肉强食。母亲五年的血汗,五年吸入的毒气,在这些人眼里,轻飘飘地,抵不上一张他们刻意不曾给予的“合同”。
……
“咳……咳咳……”
一阵虚弱的咳嗽声将叶枫从冰冷刺骨的回忆里猛地拽回。他浑身一颤,连忙俯身。
床上的母亲不知何时醒了,正艰难地侧过头,看向他。她的眼睛浑浊,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却依然努力想凝聚焦点,落在儿子脸上。那目光里,没有对病痛的恐惧,没有对不公的怨恨,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让叶枫心碎如绞的歉意与担忧。
她极其缓慢、极其费力地抬起那只枯瘦如柴、布满针眼和淤青的手。叶枫立刻用双手紧紧握住,那手冰凉,几乎感觉不到温度。
“儿啊……”叶素珍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微弱得像秋风里即将熄灭的烛火,叶枫必须把耳朵凑到近前才能听清,“别再……别再为妈折腾了……咱、咱斗不过他们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她残存的力气。
“听妈的话……锅、锅里面……还有你最爱吃的……红烧肉呢……妈昨天……央隔壁王婶帮忙……炖上的……你记得……趁热吃……”
都这个时候了,她心里惦念的,还是儿子爱吃的菜,怕他饿着,怕他为难,怕他为了她去“折腾”,去碰得头破血流。
叶枫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酸胀疼痛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更紧、更紧地攥住母亲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生命力渡给她。泪水再次疯狂地涌上眼眶,但他死死咬住牙关,不让它们掉下来。不能在母亲面前哭,不能让她更担心。
“妈……”叶枫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几乎要炸裂胸膛的悲愤、痛心、不甘,硬生生压下去,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您放心。药厂把您害成这样,还把咱们赶出来,这事,没完!”
他看着母亲的眼睛,试图将自己的决心传递过去:“我一定让他们负责。该赔的钱,一分都不能少!那是您的救命钱!我一定……一定能给您凑够治疗费!您别多想,好好休息,等着我。”
叶素珍看着儿子通红的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焰,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缓缓闭上了眼睛。一滴浑浊的泪,从她凹陷的眼角悄然滑落,渗入花白的鬓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