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枫轻轻将那滴泪拭去,小心翼翼地为母亲掖好被角。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那个兼作厨房的狭窄角落,掀开老旧铁锅的盖子。一股浓郁的、带着焦糖香气的肉味扑面而来。锅里的红烧肉,油亮红润,汤汁浓稠,是母亲最拿手的味道。可此刻,这熟悉的香气只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
他默默盖好锅盖,走回母亲床边,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惨淡的暮色,开始整理东西。母亲所有的病历、CT片子、诊断报告,一张张,一页页,他按时间顺序理好。还有那张字迹有些模糊的入职登记表复印件,几张小额现金支取的、带着母亲红色指印的纸条。这就是母亲与那家药厂五年关联的全部证据,薄薄一沓,轻飘飘的,却压得他双手颤抖。
他知道,靠这些,去跟那个财大气粗、背景深厚的“康健制药”讲理,无异于螳臂当车。合同,是他们早已设好的、用来推卸一切责任的挡箭牌。但他们越是这样,叶枫心里那股火就烧得越旺。凭什么?凭什么老实人就要被欺辱?凭什么辛勤劳动换来的是疾病和抛弃?凭什么他们可以如此无法无天?
就不信,这世上真的没有说理的地方!
这个念头,如同濒死灰烬里蹦出的最后一点火星,在他心底灼灼燃烧起来。
……
这一夜,叶枫几乎没合眼。他听着母亲时而急促、时而微弱的呼吸声,在心里一遍遍梳理明天要做的事,可能遇到的情况,该怎么应对。天色刚蒙蒙亮,一缕青白色的光艰难地挤进糊着旧报纸的窗棂,他便轻轻起身,用冷水抹了把脸,将整理好的材料仔细装进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里。
他看了一眼仍在昏睡中的母亲,她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叶枫弯下腰,极轻地说了声:“妈,等我回来。”然后,毅然转身,轻轻带上了房门。
早晨的空气带着深秋的寒意。叶枫裹了裹身上单薄的外套,朝着“康健制药”的方向走去。脚步起初有些虚浮,但越走,越沉,越稳。那条路,他上次是被推搡、被驱赶着离开的,今天,他要自己再走回去。
药厂气派的大门依旧,电动栅栏紧闭,只有旁边的小侧门开着,连着保安值班的传达室。厂区内已经隐约传来机器启动的嗡鸣声,新的一天“生产”又开始了。叶枫走到传达室窗前,还没开口,里面一个穿着保安制服、身材高大的男人就斜睨过来。
“你谁啊?这里不是你随便进的地方!”语气里的不耐烦毫不掩饰。
叶枫停下脚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找你们领导。”
“找领导?有预约吗?哪个部门的?”保安上下打量着他,目光扫过他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旧帆布包,嘴角撇了撇。
“没有预约。我找能管事的领导。”叶枫迎着对方轻蔑的眼神,胸膛微微起伏,“我妈叫叶素珍,以前在你们厂车间工作,现在得了重病,你们厂得给个说法!”
“说法?”保安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什么说法?你妈是厂里正式员工吗?有劳动合同吗?没合同我们可不管。赶紧走,别在这妨碍秩序。”
这时,传达室里另一个年纪稍大、脸上有道疤的保安也走了过来,眯着眼看了看叶枫,忽然想起来了:“哦,是你啊!上次不是来闹过了吗?怎么又来了?”他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冷笑,直接伸手,用力推了叶枫肩膀一把,“小子,听不懂人话是吧?说了没合同不管!赶紧滚蛋!再在这胡搅蛮缠,堵着大门,我们可报警抓你了!”
叶枫被推得向后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形,看着眼前两个面色不善的保安,又看向那扇紧闭的、将内外分成两个世界的电动铁门。门内,是整洁的道路、现代化的厂房;门外,是他和无数个像他母亲一样,可能正被病痛和贫困折磨的“无关者”。
愤怒像滚烫的油,在他心底“滋啦”一声冒起青烟。又是合同!他们就是吃准了母亲没有那张纸,就可以把五年的付出、被侵蚀的健康,推得一干二净!就可以如此理直气壮地耍赖、驱逐!
硬闯进去?除了招来更粗暴的对待和可能真的报警被带走,毫无意义。在这里争吵?只会浪费时间和体力,让母亲在病床上等得更久。
叶枫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帮他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他狠狠地瞪了那两个保安一眼,没有再试图争辩一句,猛地转过身,大步离开。
但他的方向,不是回家的路。
阳光渐渐变得明亮,街道上车水马龙,城市开始喧嚣。叶枫走在人行道上,帆布包贴在身侧,里面那摞单薄的纸张,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
报警?上次被赶出来时,他们提过“报警”,但那更像是威胁。劳动监察?卫生监管?环保部门?还是信访?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个可能管这事的部门名称,有些是从新闻里看来的,有些是听打工的同乡闲聊时提过的。每一个名词,都像是一扇紧闭的、不知背后是什么的门。
他不知道该先敲开哪一扇,不知道门后是会得到倾听,还是又一次的推诿和“按规定办事”;不知道母亲那没有“合同”的五年,在这些“规定”面前,到底算不算数。
迷茫,像冰冷的雾气一样包裹上来。但当他想起母亲苍白的脸,想起她微弱的声音说“锅里有红烧肉”,想起她被化学毒气侵蚀的肺叶……那迷茫的雾气,就被心底那簇不肯熄灭的火,烧开了一个洞。
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
叶枫抬起头,看着前方纵横交错的街道,和街道尽头那些他从未进去过的、挂着各种标牌的政府大楼。他不知道路在哪里,但他知道,必须往前走。
他紧了紧肩上的帆布包,迈开步子,汇入匆匆的人流。方向,是这座城市中心,那些代表着“公道”和“说法”可能存在的地方。
“我就不信,”叶枫迎着有些刺眼的晨光,低声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对自已,也是对病床上的母亲,对那家冷漠的药厂,对这不公的世道,一字一顿地说道:
“天底下没有个能给我娘说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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