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叶枫的身影消失在会议室门口，那扇厚重的木门缓缓合上，仿佛隔开了一道无形的界限。门内，凝滞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但气氛却与会议开始前截然不同。没有了表面的客套与热情，只剩下一种人心惶惶的凝重和不安。
叶枫最后那番话，如同数九寒天里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将不少人心里那点“应付差事”、“走个过场”的侥幸浇得透心凉。这位年轻的将军，显然不是来听汇报、看材料的，他是要动真格的！那句“下沉到基层，到项目一线”，那句“看真实情况，不是粉饰过的报告”，像两根无形的鞭子，悬在了许多人的头顶。尤其是那些在汇报中被直接点了名、问了细节的部门负责人，更是额头冒汗，心里打鼓，回去之后第一件事恐怕就是赶紧自查自纠，看有没有什么“纸面数据”经不起实地检验。
官员们三三两两地低声议论着离开，脚步都有些匆匆。
省长办公室内，高育良摘下了眼镜，用软布轻轻擦拭着镜片，眉头微锁。祁同伟站在一旁，脸色也不太好看。
“老师，这位叶将军……来者不善啊。”祁同伟沉声道，“一上来就直指问题核心，半点情面不留。他这是真要拿我们汉东开刀，给自己挣政绩？”
高育良将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的目光恢复了惯有的深邃和沉稳，但仔细看，能发现一丝疑虑。“现在还不好说。可能是新官上任，急于立威，做做样子。毕竟，军队的人，对地方工作未必真那么了解，雷声大，雨点小也是常有的事。”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不过，他毕竟身份特殊，是上面点将下来的，而且……这么年轻能到这个位置，绝非等闲之辈。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那……我们怎么办？他要去基层，去项目，这……”
“该整改的，立刻整改！尤其是他点出来的那几个问题，立刻组织人下去核实，该补的补，该完善的完善，务必在他下去之前，把表面文章做圆了！”高育良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但同时，也要摸清他的底细。他这次来汉东，真的只是例行公事？有没有别的意图？他跟汉东，有没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渊源？”
祁同伟心领神会：“我明白了，老师。我会安排人，从侧面了解一下。另外，对他接下来的行程，我们也会……‘密切关注’。”
“嗯，”高育良点点头，语气放缓，“现阶段，不要跟他发生正面冲突。礼数要周全，配合要到位。是敌是友，还得再看看。”
另一边，省委书记办公室。沙瑞金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处理堆积的文件，而是站在窗前，望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眉头深锁，指间夹着的烟已经燃了很长一截烟灰，也浑然不觉。
按理说，来了这样一位“钦差大臣”，他作为省委书记，应该主动靠拢，搞好关系，争取支持。可这位叶枫将军，行事作风太硬太直，完全不同于官场上那些圆滑的套路。一上来就展现了极强的掌控欲和务实作风，几乎是要把汉东的国防动员和军民融合工作从头到尾捋一遍。这固然是好事，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也等于是把他这个省委书记、把汉东现有的工作体系放在火上烤。叶枫越是深入基层，越是发现问题，岂不是显得他这个省委书记之前的工作有疏漏，甚至是失职？
一种被架空、被审视的不爽感，隐隐在沙瑞金心底滋生。他辛辛苦苦在汉东经营多年，好不容易坐稳了头把交椅，现在空降这么一位爷，拿着“上方宝剑”，可以直接插手他最核心的领域之一，这让他如何能完全舒心？但叶枫的身份和来头摆在那里，他再不爽，也只能忍着，还得摆出全力配合的姿态。
“达康，”沙瑞金终于转过身，对肃立一旁的李达康说道，“叶枫将军接下来的行程，省委办公厅要全力配合，做好保障。他要去哪里，看什么，问什么，都满足。但是，”他语气加重，“也要注意方式方法，既要展现我们汉东的诚意和成绩，也要……确保行程的‘顺畅’和‘安全’。明白吗？”
李达康立刻点头，表情严肃：“明白，沙书记。您放心，我会安排妥当。叶将军的调研，一定会在我们可控的范围内顺利进行。”他完全领会了沙瑞金的意图：配合，但也要“引导”；展示，但也要“过滤”。不能让这位将军看到太多不该看的东西，更不能让他脱离掌控。
而此刻，在省检察院副检察长的办公室里，侯亮平的心情则是截然不同的不爽，甚至带着几分轻蔑的恼怒。
“什么玩意！”侯亮平将手中的文件往桌上一摔，对着刚进门的陆亦可抱怨道，“一个当兵的，跑到我们地方上来指手画脚，还摆出一副铁面无私、明察秋毫的样子！给谁看呢？不就是个靠关系爬上来的绣花枕头吗？”
陆亦可给他倒了杯水，劝道：“侯局，少说两句吧。毕竟是将军，上面派来的，面子上总得过得去。”
“将军？哼！”侯亮平嗤笑一声，接过水也没喝，“我侯亮平在汉东混了这么多年，靠的是实打实的成绩和钟……咳，和各方面的支持。他呢？这么年轻，凭什么？军队晋升比咱们这难多了！他背后要是没个通天的关系，我把侯字倒过来写！估计就是哪个大佬家的子弟，下来镀层金，回去好再往上爬！”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没错，心里那股因为叶枫气场和年轻成就而产生的不平衡感，也化为了更深的鄙夷。一个靠背景的“军二代”，也配在他侯亮平面前摆谱？
“亦可，”侯亮平眼珠一转，对陆亦可说道，“你找机会，侧面打听打听这个叶枫。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来路，在汉东有没有什么熟人旧故。我总觉得……他这次来，有点不对劲。”
陆亦可有些为难：“侯局，这……不太好吧？毕竟是军方的人。”
“有什么不好的？我们也是为了更好地‘配合’工作嘛！”侯亮平不以为然，“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去，小心点打听。”
陆亦可只得应下，心里却有些打鼓。那位叶将军的眼神，她总觉得有些深不可测，不像是侯亮平说的那种纯靠背景的纨绔。
……
叶枫的“下沉”调研，没有半分耽搁。会议结束后的第二天，他便带着一个精干的工作组，悄然离开了省委招待所，没有惊动太多人，只通知了省委办公厅必要的联络人员。
他的调研路线看似随机，却带着极强的目的性。先去几个偏远的基层人武部，不看准备好的汇报材料，直接检查装备库、翻阅训练日志、随机询问民兵和专武干部。又去了两家承担军民融合项目的民营企业，深入车间，查看生产线，与技术人员和一线工人交谈，详细询问技术细节、合作模式、遇到的困难。
他的问题专业而犀利，常常让陪同的地方官员和企业负责人额头冒汗。他不仅听他们怎么说，更看重他们怎么做，证据在哪里。几天下来，工作组雷厉风行、求真务实的作风，很快在汉东相关圈子里传开，让不少人心里的弦绷得更紧了。
这天，调研计划是走访几家生物医药领域的军民融合潜力企业。名单是省工信厅和科技厅联合提供的，都是近年发展不错、有一定技术储备的公司。
车子行驶在开发区宽阔的道路上。叶枫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标准化厂房和科技园区标识，眼神平静。坐在副驾驶的，是省工信厅派来陪同的处长李涛，一个四十多岁、看起来颇为精明的官员。
“叶将军，前面就是‘康健生物制药’了，”李涛回过头，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介绍道，“这家企业规模虽然不算最大，但在某些特色原料药和制剂方面，还是有点独到技术的，也跟我们省军区医院有些合作。”
叶枫的目光投向车窗外那栋越来越近的、外墙贴着浅色瓷砖、看起来颇为气派的厂房大楼。楼顶，“康健制药”几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