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我讲证据?”
苏晴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嘈杂的车间里,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和刺骨的寒意,瞬间压过了机器的嗡鸣。她不再看陆亦可那张强作镇定的脸,而是猛地转身,两步走到张厂长面前,在对方惊恐的眼神中,一把从他那依旧抱在怀里的、散乱的文件中,抽出刚才她看过的那几份报告。
“哗啦”一声,她将这几份报告用力抖开,举到陆亦可眼前,指尖“笃笃”地重重敲在纸面上。
“你自己睁大眼睛看看!”苏晴的声音冰冷而清晰,“这份,日期是去年十月二十七号,周日!市三院职业体检科周日开门吗?!这份,还有这份,化验医师签名,笔迹、力道、连最后的勾画习惯都一模一样!同一个人,分饰三角,批发了三份‘正常’报告,这就是你口中的‘正规审批’、‘合法合规’?!”
她不等陆亦可反应,猛地抬手,指向车间角落那台锈迹斑斑、扇叶上挂满蛛网和灰尘、早已停止转动的巨型排风扇。“再看那里!那台通风设备,多久没运转了?你看那锈迹,看那积灰!这车间里的空气,全靠工人们自己的肺在过滤!这算不算证据?!”
她侧身一步,让开位置,抬手虚引,指向身后不远处几个一直在压抑着咳嗽、脸色不好的工人。其中就有刚才说话的王强,他正用那脏污的袖口捂着嘴,肩膀微微耸动,咳得满脸通红。
“还是说,”苏晴的目光如同冰锥,刺向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陆亦可,“要等到这些人,像十年前那个在你们汉东、在类似环境里工作了五年、最终患上肺癌却求助无门的女工叶素珍一样,被拖到病床上,咳血,等死,家破人亡,走投无路的时候——才算有证据?!啊?!”
“叶素珍”三个字,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苏晴自己心中炸响,她知道这是首长心中最深的痛,此刻说出来,既是事实,也是最强力的控诉。而在场一些年长的、或许听说过当年那场风波的汉东本地官员,如李处长,脸色更是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眼神躲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亦可被这一连串掷地有声、图文并茂(她刚才确实瞥见了报告上的蹊跷和那破败的通风扇)的质问,轰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苏晴最后提到“十年前”、“叶素珍”,更是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了她一下,让她心头莫名一慌。但旋即,更强的、来自背后依仗的顽固和职业性的护短(或者说,对钟家势力的维护)占据了上风。
不行!绝对不能认!今天这事,要是让这个军方秘书坐实了,不仅“康健制药”要完,钟小姐那里没法交代,更重要的是——侯局交代她来“镇场子”,要是镇不住,反而让军方抓住了把柄,那后果……侯局的脾气,她再清楚不过。而且,那位藏在幕后的叶将军,要是借题发挥,在汉东搞出大动静,搅乱了现有的格局,那责任谁负?
陆亦可用力吸了口气,挺直脊背,梗着脖子,声音因为激动和心虚而显得有些尖利:“你……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混淆视听!这些都是你的一面之词!谁知道你是不是断章取义,故意找茬!报告日期可能是笔误,签名……签名可能是有固定格式!通风设备可能……可能是临时检修!工人的情况,也可能是个人体质问题!”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语气也重新强硬起来:“我告诉你,没有权威机构的正式检测报告,没有经过法定程序的调查认定,你刚才说的一切,都是污蔑!是对汉东企业和司法环境的严重挑衅!”
她看着苏晴那冷若冰霜、毫无动摇的脸,知道光靠自己,恐怕是压不住了。心念电转,她立刻掏出手机,侧过身,压低声音,但确保周围人能听到:“你等着!我这就打电话!让真正能管事的人来跟你说!”
她拨通了侯亮平的电话,语气急促地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挂断,转向苏晴,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带着威胁意味的假笑:“苏秘书,稍安勿躁。我们侯局长马上就到。到底是怎么回事,有没有问题,等侯局长来了,自然会有公断。在这之前,我劝你,最好慎重言行,不要做出什么……让大家都不好下台的事情。”
苏晴看着陆亦可那副色厉内荏、搬救兵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充满讽刺的冷笑。她当然知道“侯局长”指的是谁——汉东省检察院副检察长,钟小艾的丈夫,侯亮平。十年前将首长像狗一样轰出办公室的那个“侯检察长”。
“找谁?”苏晴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今天你就是把天王老子找来,这里存在的问题,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证据确凿!我一定会如实、完整地向叶枫将军汇报!汉东的某些人,如果想用官官相护、权钱交易那一套来捂住盖子,恐怕是打错了算盘!”
她不再理会陆亦可,转身对工作组的几名军官下令:“收集现场所有可疑物品的样本,包括空气、粉尘、工人使用过的防护用品。封存那批所谓的‘体检报告’原件。拍摄车间环境、设备状态、工人工作状态的影像资料,要清晰、全面。准备撤离,返回向首长汇报。”
军官们立刻应声而动,训练有素地开始执行命令。张厂长想要阻拦,被苏晴一个冰冷的眼神瞪了回去。李处长手足无措,想劝又不敢劝。车间里的工人们,看着这阵势,眼神更加复杂,有惊恐,有茫然,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不敢抱希望的期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苏晴和工作组高效地收集着证据。陆亦可在一旁脸色铁青,却又不敢真的上前硬抢,只能焦躁地看着手表,心里把侯亮平骂了无数遍,怎么还不来!
就在苏晴这边证据收集基本完毕,准备带队离开时——
“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