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交锋
张厂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行政楼跑回来的,怀里紧紧抱着一大摞花花绿绿的文件封皮,额头上汗津津的,也不知是跑的还是吓的。他跑到苏晴面前,脸上重新堆起那种混合着谄媚和心虚的笑容,双手将那摞文件捧上,腰弯得更低了。
“苏秘书,您看,都在这了!这是我们厂近三年的员工职业健康体检报告,都是市三院出具的,有正规公章,绝对没问题!工人们身体好着呢,您看这数据,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他语气急促,仿佛捧着的是免死金牌。
车间里刺鼻的气味似乎更浓了。周围那些原本停下手中工作的工人,都默默地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有担忧,有麻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报告”这种东西根深蒂固的怀疑。随行的李处长站在一旁,脸色也不太自然,目光躲闪着,不敢去看苏晴。
苏晴没说话,伸手接过那摞文件,入手就觉得分量不对——太新,太整齐,装订痕迹也过于鲜亮,不像是被反复翻阅、存档三年的样子。她随手抽出一份,翻开。
纸张光滑,印刷清晰。姓名、年龄、工号一应俱全。表格里罗列着血常规、尿常规、胸片、肺功能等检查项目。乍一看,似乎没什么问题,数据基本都在参考值范围内,结论栏清一色印着“未见明显异常”或“基本正常”。
但苏晴的目光何等锐利。她只是快速扫了几页,眉头就皱了起来。日期有问题,有几份报告显示的体检日期,竟然是周末,而据她所知,那家三甲医院的职业体检科周末并不开放。笔迹过于统一,不同医生、不同日期的签名,运笔习惯和力度出奇地一致,像是同一个人短时间内批量签下的。最关键的是,她刚刚亲眼看到、亲耳听到那个叫王强的工人自述“胸闷、咳嗽”,而这份署名“王强”、日期显示是“上个月”的报告上,肺功能和胸片结论赫然是“正常”!
她又快速翻看了几份,发现好几个刚才在车间里看到的面色不佳、咳嗽不断的工人,其对应报告上的数据都“漂亮”得不可思议,连最常见的、在这种环境工作容易出现的血象轻微异常或呼吸道刺激症状都没有记录。
这哪里是体检报告?这分明是精心炮制、用来应付检查的遮羞布!是把工人的健康隐患和工厂的责任一笔勾销的“合格证明”!
一股怒火在苏晴胸口升腾。她跟随叶枫多年,深知首长对基层官兵、对普通劳动者的体恤与维护,也最见不得这种弄虚作假、漠视生命的行为。尤其是,这涉及首长心中那根最痛的刺。
她没有发作,只是“啪”地一声,将手中那份报告合上,然后,在张厂长那混杂着期待和紧张的目光中,手腕一扬,将那厚厚一摞“报告”,连同文件夹一起,不轻不重地扔回了张厂长怀里。
纸张哗啦啦散落了一些,有几张飘到了地上。
“你要不,”苏晴的声音不高,却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清晰冰冷,“自己先看看呢?”
张厂长手忙脚乱地接住文件,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随即,一股被羞辱的恼火猛地冲了上来。他好歹也是钟小艾手下有头有脸的厂长,管着几百号人,平日里在开发区也算一号人物,那些来检查的官员,哪个不是客客气气,就算看出点问题,也是委婉提醒,哪像这个小小的少校秘书,如此不给面子,当众给他难堪!
他脸上的谄媚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触怒的阴沉。他站直了些身体,下巴微微抬起,语气也硬了起来:“苏秘书,您这是什么意思?这些可都是正规医院出的报告!白纸黑字,红章盖着!您要是不信,大可以去医院查!在汉东,说话办事可得讲证据!我们‘康健制药’是合法经营的企业,是钟……”
“张厂长!”
就在他即将抬出“钟小艾”名号、试图以势压人的关键时刻,一个清脆、带着几分慵懒和不容置疑意味的女声,从车间入口处传了过来,打断了他的话。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位穿着笔挺藏蓝色检察制服、身姿高挑、踩着黑色中跟皮鞋的女检察官,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她看起来三十多岁,妆容精致,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却又隐隐透着优越感的淡淡笑容。正是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的处长,陆亦可。
她是接到侯亮平的授意,特意赶过来的。侯亮平在电话里说得轻描淡写,只说军方有人“可能不太懂地方企业的实际情况”,在“康健制药”“吹毛求疵”,让她“过去看看”,“别让军方的人闹出什么误会,影响军地关系”。陆亦可心领神会,知道这是侯局要她来“镇场子”,给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军方秘书一点“颜色”看看,顺便探探那位叶将军的虚实。她自恃是侯亮平的心腹,在汉东司法系统也算是有头有脸,背后站着钟家这棵大树,对付一个军方秘书,还不是手到擒来?
“陆处长!您怎么来了?”张厂长看到陆亦可,就像看到了救星,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几分委屈的神色,连忙迎上去两步。
陆亦可对张厂长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目光便落在了苏晴身上。她上下打量了苏晴几眼,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些,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劝解”意味:“这么大的火气,对工作可没帮助。张厂长他们管理这么大一个厂子也不容易,有点小疏漏,督促整改就是了,何必上纲上线,弄得跟审犯人似的?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她特意在“小题大做”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轻蔑。在她看来,这个女军官就是仗着背后那位将军,在这里狐假虎威,摆谱立威。可这是汉东,不是军营!在这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苏晴缓缓转过身,正面迎向陆亦可。两个同样身着制服、气场却截然不同的女人,在弥漫着化学气味的车间里对峙着。苏晴的眼神平静无波,但那平静之下,是冰封的寒意。
“小题大做?”苏晴的声音依旧清晰,一字一句,敲在寂静的车间里,“陆检察官,在你看来,工人长期在有害环境下工作,出现健康问题,企业伪造体检报告掩盖事实,这算是‘小题’?”
陆亦可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但那份优越感并未褪去。她撩了一下耳边的碎发,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和“过来人”的“教诲”:“这位……苏秘书是吧?您先冷静一下。在汉东,办案子,下结论,可不是光靠肩章和火气就行的。凡事都得讲证据,讲程序。况且,”她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苏晴的肩章,意有所指,“您毕竟不是那位叶将军本人,有些话,说出口之前,最好先掂量掂量分量。在汉东,很多事情,不是您想查就能查,想定就能定的。”
“?”苏晴几乎要被这番混账逻辑气笑了。她跟随叶枫南征北战,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这种将官僚做派和仗势欺人演绎得如此理所当然的,倒也少见。她强压着怒火,冷声道:“陆检察官,我想你搞错了。我站在这里,不是以检察官的身份办案,也不是在跟谁比肩章。我是奉叶枫将军之命,调研军民融合试点企业的真实情况,评估其是否符合国防动员相关标准和要求。”
她的目光扫过车间里那些破败的设施、工人简陋的防护,最后落回陆亦可脸上,语气斩钉截铁:“而现在我看到的是,这家名为‘康健制药’的企业,其生产环境存在严重安全隐患,职业健康防护措施形同虚设,甚至涉嫌伪造关键性的员工健康档案!这不仅是对工人生命健康的极端不负责任,也完全违背了军民融合企业所应具备的基本社会责任和安全标准!”
她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逼视着陆亦可:“我认为,有充分必要将这里发现的问题,如实、详尽地向叶枫将军汇报!并建议相关部门介入,进行彻查!”
陆亦可的脸色终于变了。她没想到这个女军官如此油盐不进,不仅不怕她抬出的“汉东规矩”和隐隐的威胁,反而直接把问题拔高到了“向将军汇报”、“建议彻查”的层面!这要是真让她捅上去了,就算最后能压下来,也得费一番周折,侯局那边肯定会怪她办事不力。
她迅速稳住心神,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公式化的、带着冷意的笑容,语气也强硬起来:“苏秘书,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康健制药’是汉东市重点扶持的合法企业,所有手续齐全,是经过正规审批的!你刚才说的什么‘严重隐患’、‘形同虚设’、‘伪造档案’,有确凿证据吗?就凭你翻了几页报告,看了几眼车间,就能下这种结论?你这是污蔑!是对汉东优秀企业的恶意中伤!”
她挺直腰背,拿出了检察官的派头:“我提醒你,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随意指责、抹黑地方企业,破坏军地关系和营商环境,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叶枫将军,恐怕也不想看到这种情况发生吧?”
车间里的气氛,因为陆亦可这番夹枪带棒、扣大帽子的话,瞬间降到了冰点。张厂长和李处长都偷偷松了口气,觉得有陆亦可出面,事情应该能压下去了。工人们则更加沉默,眼神里的那一点点微弱的希望,也似乎黯淡了下去。是啊,领导们吵架,最后倒霉的,还不是他们这些干活的人?
苏晴看着陆亦可那副有恃无恐、颠倒黑白的嘴脸,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但她知道,在这里跟一个地方检察官做无谓的争吵,没有任何意义。证据,她已经掌握了。首长,正在等着她的汇报。
她不再看陆亦可,而是将目光转向车间里那些沉默的工人,扫过他们疲惫的脸,扫过这肮脏危险的环境。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里的污浊空气和所有的愤懑都吸入胸腔,再化为最冷静的力量。
她没有再反驳陆亦可一个字,只是转过身,对身边一名工作组的军官简短下令:“记录现场情况,封存相关可疑物品和文件副本。我们走。”
说完,她不再理会身后脸色铁青的陆亦可和神情各异的其他人,迈着坚定的步伐,径直朝车间外走去。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的清脆声响,和军靴沉稳的踏步声,在压抑的车间里回荡,仿佛某种无声的宣战。
汇报,必须立刻进行。汉东这潭水,比想象的,还要浑,还要深。而有些人,已经迫不及待地跳出来,试图用他们那套“规矩”,来捂住这即将被掀开的盖子。
没那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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