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委书记办公室的空气，此刻凝滞得如同灌了铅。浓重的烟雾在灯光下翻卷缭绕，几乎遮蔽了沙瑞金那张因极度焦虑、恐惧和暴怒而扭曲的脸。短短不到一个小时，他已经抽完了半包烟，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如同他此刻杂乱无章、濒临崩溃的心绪。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如同催命符一般，又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格外惊心。这已经是今天上午的第五通了，每一通都来自更高的层级，每一通都代表着更沉重的压力和更急迫的催问。
沙瑞金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部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痉挛。他知道自己不能逃避，也逃避不了。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里充满了烟草的焦苦和绝望的味道，然后颤抖着手，拿起了听筒。
“喂……领导，是我，沙瑞金。”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沉稳威严，只剩下一丝竭力维持的恭敬和难以掩饰的颤抖。
电话那头传来不容置疑、冰冷严肃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他的耳膜和心脏上。他只能不住地点头，即使对方根本看不见。
“是，是，我知道……情况紧急，万分紧急！领导请放心，汉东省委一定不惜一切代价，全力配合，彻查到底！”
“是，是……消息……暂时还不完全确定，京海那边还在核实，现场情况很复杂，车辆起火……但我们正在动用一切力量！”
“明白！明白！十二小时！请领导放心，十二小时内，我……汉东省委，一定给您一个明确的答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无论结果如何，一定如实上报，绝不隐瞒！”
“是！是！请组织相信我们！”
终于，电话那头挂断了。沙瑞金像是虚脱一般，缓缓放下听筒，额头上、后背上，早已被冷汗浸透。他呆呆地坐着，看着眼前烟雾弥漫的空气，胸腔里那股憋了许久的、混合着恐惧、愤怒、委屈和绝望的邪火，终于如同火山一般喷发出来！
“砰——哗啦——！”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双臂横扫，将宽大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报告、茶杯、笔筒、台历……所有能扫到的东西，全部狠狠地扫落在地！纸张如雪片般飞舞，瓷器碎裂声刺耳，墨水泼洒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混蛋！废物！一群饭桶！”
沙瑞金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如同困兽般在办公室里低吼。他之前只想明哲保身，只想在钟家和叶枫之间和稀泥，做个甩手掌柜，哪边都不得罪，哪边的浑水都不趟。他以为自己能稳坐钓鱼台，看他们斗法，自己坐收渔利，至少也能平安落地。
可现在，一切都失控了！那个他原本以为只是来“走个过场”、查点“小问题”的年轻少将，那个他之前还隐隐有些轻视、觉得对方太过较真、不懂“规矩”的叶枫，竟然在离开汉东的路上，在他沙瑞金的地盘边缘，遭遇了如此惨烈、如此诡异的“车祸”！生死不明！
那不是普通军官！那是全军最年轻的、前途无量的少将！是带着特殊使命、代表更高意志下来的钦差！他真要是在汉东的“关联范围”内出了事，无论是不是意外，无论真相如何，这都是一场足以将汉东省、将他沙瑞金彻底撕裂、焚毁的政治大地震！上面震怒的雷霆，会将一切敢于阻挡、敢于隐瞒的人和事，都劈成齑粉！
什么甩手掌柜？什么坐山观虎斗？现在火烧眉毛，第一个要烧的就是他沙瑞金这个“看客”！
“备车！”沙瑞金猛地转身，冲着门外厉声吼道，声音因为激动和嘶吼而破裂，“叫祁同伟！立刻！马上！让他跑步来见我！立刻！！！”
他的吼声穿透厚重的办公室木门，让外面秘书室里正心惊胆战的秘书和工作人员浑身一颤，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抓起电话联系省公安厅。
半小时后。
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几乎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进了省委大楼，甚至来不及等电梯，一口气爬上了五楼。当他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连制服最上面的风纪扣都因为跑动而松开了，狼狈不堪地出现在沙瑞金办公室门口时，他甚至来不及整理一下仪容。
推开门，一股浓烈呛人的烟味混合着文件散落、物品碎裂的狼藉景象，以及沙瑞金那张铁青中透着惨白、写满了暴怒和绝望的脸，如同重锤一般砸在祁同伟的心上。
他心里“咯噔”一声，瞬间沉到了谷底。出事了！而且是天大的事！能让一贯以沉稳、威严形象示人的沙书记如此失态、如此暴怒的事情，其严重性恐怕远超他的想象。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腰就弯了下去，额头的冷汗涔涔而下，与奔跑带来的热汗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