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号”,如同一头被斩断了脊梁骨的垂死巨兽,在旧港外围那片由碎冰与暗流组成的死亡沼泽中,不安地、沉重地喘息着。
每一次船身与浮冰的摩擦,都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仿佛是这头钢铁巨兽在为自己即将踏上的不归路,发出最后的哀鸣。
舱外,世界正在死去。
夕阳那最后一抹象征着生命的、病态的残红,已被天际线上那片浓稠如墨的铅云彻底吞噬。黑夜,如同一个从地狱深渊中苏醒的远古邪神,张开了它那足以笼罩一切的冰冷帷幕。
那座匍匐在地平线尽头的旧港一号仓库,此刻,彻底化作了一座矗立在冥河之畔的、散发着不祥与腐朽气息的泰坦古墓。
雷达屏幕上,那片由数以万计的丧尸汇聚成的、猩红色的死亡星云,正在以一种极富韵律、也极富恶意的节奏,缓缓律动。
每一次闪烁,都像是一颗巨大心脏的搏动。
一颗属于死亡本身的心脏。
而舱内,空气粘稠得仿佛一片正在凝固的、由恐惧与绝望混合而成的血色沼泽,将每一个人都死死地、窒息地包裹!
“不……不行!这根本就是去送死!!!”
一声尖锐、凄厉、因极致恐惧而彻底变了调的嘶吼,如同一把淬了毒的、生锈的尖刀,狠狠撕碎了驾驶舱内那片足以将人逼疯的死寂!
林野缓缓转过身。
他那双在尸山血海中早已淬炼得不起一丝波澜的深邃眼眸,穿过昏暗的、如同鬼火般闪烁的红色应急灯光,精准地、冰冷地,落在了人群最前方那个几乎要崩溃的男人身上。
赵坤!
此刻的赵坤,早已没有了往日那份谨小慎微的伪装。他那张因长期营养不良而蜡黄消瘦的脸庞,在血色警报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扭曲,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花白的头发被冷汗浸透,乱糟糟地黏在额头上,那双浑浊的眼球,因为充血而变得通红,几乎要从干瘪的眼眶里活活凸出来!
“林野!你他妈的是不是疯了?!你亲眼看看那屏幕!!”赵坤颤抖着,伸出一根如同鸡爪般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主控台的雷达屏幕上,声音因为嘶哑而变得扭曲刺耳,“五千只?一万只?!不!那后面是无穷无尽的尸海!是一座活人的地狱!你竟然……你竟然要带我们一百多号人,一头扎进那个绞肉机里?!”
林野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用万年玄冰雕琢而成的神像,挺拔的身姿在甲板上投下一道如刀锋般锐利、不容任何凡人亵渎的阴影。
“我们不仅是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信号。”林野的声音异常冷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之下敲出的、不带一丝温度的石子,“更是为了燃料。没有旧港仓库里可能存在的储备,‘启明号’撑不过明天。到时候,不用那些畜生动手,这座冰封的大海,就是我们所有人的……活人墓地。”
“你撒谎!!”赵坤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疯狗,猛地向前跨了一步,他胡乱地挥舞着双手,像是在驱赶某种只有他才能看见的、正趴在他身上啃食血肉的恐怖幽灵,“你就是想逞你的狗屁英雄!你就是为了那个所谓的‘实验资料’!你害死了老周!你害死了那么多跟着你拼命的兄弟!现在,你还要把我们这最后的一百多条命,全都填进你那个无底洞一样的野心里吗?!”
轰!
最后那句话,如同一颗引爆了所有幸存者心中恐惧炸药的火星!
后方那几十名原本还在压抑着颤抖的幸存者,瞬间爆发出了一阵无法控制的骚动!
在极寒、饥饿、死亡的轮番折磨下,他们的精神早已脆弱得如同蛛网,而赵坤这番饱含着血与泪的控诉,无疑是压垮他们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赵坤!你他妈给老子闭上你的狗嘴!”
一声暴喝,如同战斧劈开木柴,充满了狂暴的杀意!
陈阳猛地踏前一步,手中那柄狰狞的改装火焰喷射器,被他狠狠地、重重地磕在钢铁甲板上!
“哐——!!!!”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如同吹响了叛乱与镇压的号角,让所有人的心脏都为之猛地一缩!
他那张年轻而桀骜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滔天怒火,眼神凌厉如鹰,死死地锁定了赵坤!
“船长是在救所有人的命!你这种只会躲在船舱里瑟瑟发抖、消耗我们拼死换来食物的废物蛆虫,有什么资格在这里……乱吠?!”
“救命?!我呸!我看是送命!”
陈阳那股属于狼王的、嗜血的战意,似乎反而激出了赵坤骨子里那点因绝望而生的、扭曲的勇气!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理会陈阳,而是对着身后那些早已被恐惧攥住心脏、开始动摇的幸-存者,用尽全身力气大声疾呼:
“大家听我说!林野他根本就不在乎我们的死活!他要的是他自己的功劳!外面是尸山血海,我们只要掉头!只要回航!去寻找其他的庇护所!我们总能活下去的!我们不能给他陪葬!”
“回航?”
一个冰冷的女声,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水银,瞬间让所有的喧嚣都为之一滞。
苏芮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冰冷的镜片之后,闪过一抹对愚昧的极度失望。她纤细的手指在光幕上轻轻一划,一份布满了死亡符号的气象云图,被投影在众人面前。
她指着后方那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如同恶魔伤疤般的暗红色区域,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赵坤,还有你们,都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后方的冰裂带正在高速合拢,一场被我命名为‘死神之眼’的超级暴风雪,将在三小时后,彻底封死我们的退路。现在调头,不出三十公里,‘启明号’就会被彻底冻结在冰原中心,变成一座……属于我们所有人的、漂浮的铁棺材!”
“那是你的数据!是你们……是你们编出来骗我们去送死的谎话!”赵-坤-已-经-彻-底-陷-入-了-一-种-无-法-自-拔-的-偏-执-与-疯-狂!
他尖叫着,表情狰狞得如同厉鬼,猛地从他那件破旧的棉袄怀里,掏出了一把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锈迹斑斑的巨大扳手!
他将扳手像一把刀一样,死死横在胸前,指着主控台,也指着林野!
“今天谁也别想动这艘船!我们要回航!我们要回家!!”
“回家?”
林野突然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足以将钢铁都冻裂的嘲讽。
他动了。
他一步一步,缓缓地、沉重地,走向早已歇斯底里的赵坤。
他的每一步,都仿佛是死神的脚步,不疾不徐,却沉重得仿佛踏在每一个叛乱者的心尖之上!
赵坤下意识地连连后退,却惊恐地发现自己早已退无可退,冰冷坚硬的舱壁,如同坟墓的墙壁,死死地抵住了他的后背!
“看看窗外,赵坤。”林野的下巴,朝那片被黑暗彻底吞噬的、如同鬼蜮般的城市废墟扬了扬,“哪里……还有家?”
“在这片被神明遗弃的、冰封的废墟里,‘启明号’,就是我们唯一的家!如果你那么想回到那个满是丧尸和寒冰的荒野地狱……我现在,就可以亲自送你下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野的眼神,陡然变得如同万年不化的、来自九幽地狱最深处的坚冰!
那股从尸山血海中一步步杀出来的、凝练成实质的恐怖肃杀之气,如同无形的巨浪,瞬间将还在尖叫的赵坤彻底吞噬!
赵坤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整个人噤若寒蝉,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然而,对死亡的极致恐惧,已经压倒了一切!它转化为了最后的、鱼死网破的疯狂!
赵坤意识到,如果不能夺取这艘船的控制权,他就必须去直面那个比地狱更恐怖的丧尸仓库!
“大家别听他的!他这是在恐吓我们!”赵坤再次爆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我们人多!我们不想死!把他们……把他们都关起来!我们自己开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