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从一片粘稠的黑暗中挣扎着浮上来的。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耳边是某种仪器低沉而规律的“滴滴”声,还有李冉压低了声音,正在轻声哼唱着一首早已被末世遗忘的童谣。那歌声很轻,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却像一双温柔的手,将他从冰冷的噩梦深渊中缓缓托起。
紧接着,是痛觉。
左肩传来一阵阵如同被烧红的烙铁反复碾过的灼痛,每一次心跳,都会牵扯着那里的神经,炸开一团剧烈的痛楚。
陈阳猛地睁开眼,粗重地喘息着,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映入眼帘的,是医疗舱熟悉的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特殊气息。他躺在病床上,左肩被厚厚的绷带包裹得像个粽子,绷带上还隐隐渗出暗红的血迹。
“你醒了?”
李冉的声音带着一丝惊喜,立刻凑了过来。她的脸色很憔悴,眼下有着浓重的黑眼圈,显然一夜未眠。她先是熟练地检查了一下陈阳的瞳孔,又看了看旁边生命体征监测仪上的数据,这才松了口气。
“别乱动,伤口刚缝合好,足足缝了三十二针。”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温热的湿毛巾轻轻擦拭着陈阳脸上的汗水,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骨刺拔出来的时候,连带着撕下了一大块肉。林船长说,再偏两公分,你的锁骨就彻底废了。”
她的语气带着后怕,眼神里除了感激,还有一丝不易察官的、如同看待自家弟弟般的疼惜。
陈阳的嘴唇干裂,他艰难地动了动,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冉姐……你……还有囡囡……都没事吧?”
“我们没事,你把我们保护得很好。”李冉的眼圈微微泛红,她指了指不远处另一张小床,那个叫囡囡的小女孩正裹着毯子,睡得正香,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这孩子吓坏了,一直哭着找你,直到后半夜才睡着。”
陈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李冉一把按住。
“躺好!你现在是重伤员,不是战神。”李冉的语气难得地带上了几分严厉,“水,还是吃的?”
“水。”
李冉扶起他的头,用一根细长的管子,小心地将温水喂进他的嘴里。甘甜的液体滋润着干涸的喉咙,也让他混乱的大脑清醒了许多。他环顾四周,看到那个年轻队员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好,昏迷的老周也安然无恙,整个医疗舱虽然忙碌,却井然有序。
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偷袭,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但他肩膀上撕心裂肺的痛楚,却在提醒他,那一切都是真的。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击,他没有再让同伴死在自己面前。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骄傲与后怕的情绪涌上心头。可不知为何,当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不是那头精英水尸狰狞的口器,也不是李冉和囡囡获救后的脸庞,而是一张在记忆深处早已模糊,却又无比清晰的、属于另一个人的脸。
一张在烈火与尸潮中,对他露出最后一个惨笑的脸。
“猴子……”他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心脏猛地一抽。
就在这时,医疗舱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林野。
他换下了一身血污的作战服,穿上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工装,但眉宇间的疲惫却无法掩饰。他先是看了一眼熟睡的囡囡,又对李冉点了点头,示意她去休息。
“船长,我没事……”李冉还想坚持。
“去吧,这里交给我。”林野的语气不容置喙。
李冉知道他的脾气,只能轻叹一声,又细心地为陈阳掖了掖被角,才转身走向旁边临时搭建的休息隔间。
一时间,医疗舱里只剩下林野和陈阳两个人,以及仪器单调的“滴滴”声。
林野没有立刻说话,他拉过一张金属圆凳,在陈阳的病床边坐下。那双深邃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陈阳,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血肉,直视他的灵魂。
在这种沉默的注视下,陈阳感觉自己像一个被看穿了所有伪装的新兵,浑身都不自在。
“感觉怎么样?”林野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死不了。”陈阳咧了咧嘴,想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但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我知道你死不了。”林野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他拿起旁边桌上的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我问的是,感觉怎么样?”
他又重复了一遍,只是这一次,眼神变得更加专注。
陈阳愣住了。他不太明白林野的意思。感觉?劫后余生的庆幸?保护了同伴的自豪?还是……别的什么?
“我……我很好。”他避开了林野的目光,有些言不由衷地答道。
林野没有追问,只是将水壶递到他嘴边:“喝点水。”
陈阳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然后听见林野用一种近乎冷酷的语气说道:“你这次干得很漂亮,也很愚蠢。”
陈阳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服。
“我救了冉姐和囡囡!”
“对,你救了她们。”林野放下水壶,声音依旧平静,“但你差点把自己变成一具尸体。如果你死了,下一次,当另一只怪物出现时,谁来保护她们?李冉吗?还是那个只有五岁的孩子?”
他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冰锥,毫不留情地刺进了陈阳的心脏。
“一个优秀的战士,不是看他能多么英勇地死去,而是看他能多么顽强地活着,去赢得一场又一场的胜利。”林野的目光落在陈阳被绷带缠绕的肩膀上,“用后背去撞怪物的骨刺,这种事,我只允许你做这一次。因为下一次,你可能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陈阳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深陷进掌心。
“我不能再看着有人死在我面前了!我不能!”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积压在心底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汹涌而出。
林野静静地看着他,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他沉默了片刻,医疗舱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林野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再冰冷,反而带上了一丝复杂的、陈阳从未听过的沙哑。
“因为‘猴子’,对吗?”
轰!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陈阳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全身剧震,不敢置信地看着林野,眼中的震惊、痛苦、和被窥破心事的难堪交织在一起。这个名字,是他心中最深的一道疤,是他从不向任何人提起的禁忌。
林野怎么会知道?
“你的档案我看过。张伟,外号‘猴子’,你们同期入伍,是最好的兄弟。”林野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一年前,在城南的隔离区任务中,为了掩护平民撤离,他牺牲了。而当时,他的侧翼本该由你来掩护。”
陈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呼吸也变得紊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