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太阳升起时,陈虎生是被监工粗暴的踢打弄醒的。
他蜷缩在杂物棚的角落,抱着那条依旧“肿胀”的左腿,发出痛苦而压抑的呻吟,将一个伤势未愈的倒霉蛋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新来的监工是个满脸横肉的二鬼子,看着地上这摊扶不上墙的烂泥,眼里满是鄙夷。
“装什么死!起来干活!”
“长官……长官行行好……”陈虎生用那副破锣嗓子哀求着,额头布满冷汗,脸色蜡黄,“我这腿……实在是用不上力,去不了矿井了……要不,您让我去西边……西边清理矿渣子,那活儿轻省,我还能……给太君们出份力……”
他一边说,一边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左脚刚一沾地,整个人就控制不住地一软,又重重摔了回去,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都快下来了。
这副窝囊相,实在让人提不起任何警惕。
监工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废物点心!滚!滚去西边,别在这儿碍眼!”他巴不得把这个走都走不稳的累赘打发得远远的。
“谢长官!谢长官!”陈虎生如蒙大赦,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单腿蹦着,一瘸一拐地朝矿区西侧挪去,那背影佝偻而又滑稽,引来周围几个监工的一阵哄笑。
没有人注意到,在他低垂的眼帘下,那双眸子深处没有丝毫痛苦,只有冰冷的平静。
西侧的矿渣堆积如山,形成了一道道黑色的、不规则的峡谷。
这里是废料场,鲜有人至,只有几个和他一样被判定为“无用”的老弱病残,在慢吞吞地用破筐装着石子。
陈虎生领了一把豁了口的铁锹,找了个偏僻的角落,看似费力地铲着脚下的碎石,实则眼角的余光如同最精密的尺子,一寸一寸地丈量着周围的地形。
他的目光很快就锁定在了老矿头昨夜在地上画出的那条小路上。
那是一条被两座高耸的矿渣山夹在中间的窄道,仅容一人通过。
阳光被山体遮挡,即便是在正午,小路也显得阴森昏暗。
正如老矿头所说,这里是探照灯塔的绝对死角。
小路的尽头,隐约可见一个用木板和油毡搭起来的简陋茅房。
完美。
一个完美的狩猎场。
他的视线在周围逡巡,寻找着合适的武器。
矿镐太笨重,石头又难以造成一击必杀的效果。
他需要一种更隐蔽、更致命的东西。
很快,他注意到不远处有一辆侧翻的、早已锈蚀的矿车。
车轮已经不知所踪,车斗扭曲变形,几根断裂的缆绳像死蛇一样垂在地上。
他一瘸一拐地挪过去,装作要在那附近清理废渣。
他的手在锈迹斑斑的车体上摸索着,指尖的触感在分辨着每一寸金属的质地。
终于,他摸到了一截从绞盘里崩断的钢丝。
这截钢丝大约两尺来长,因为长期承受巨大的拉力又被矿车碾压过,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弹性,但其韧性与强度却依然惊人。
他试着用内力催动指劲,竟也无法轻易将其折断。
就是它了。
陈虎生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用铁锹将那截钢丝从泥土里撬了出来,迅速藏进自己宽大的囚服袖口里。
整个下午,他都躲在一块巨大的岩石阴影下,重复着一个枯燥至极的动作。
他从地上捡了一块边缘锋利的石英石,用它对着那截钢丝的同一个位置,不厌其烦地、以一种恒定的角度和力道,来回打磨。
他的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一个最虔诚的工匠,在雕琢一件传世的艺术品。
沙……沙……沙……
轻微的摩擦声,被山谷间的风声和远处矿区的嘈杂声完美地掩盖了。
汗水从他的额角滑落,滴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
他却浑然不觉,所有的心神都凝聚在那一小截钢丝与石英的接触点上。
日头西斜,当收工的钟声响起时,那截钢丝的边缘,已经被他磨出了一排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却锋利无比的细微锯齿。
这不再是一根钝器,而是一把柔韧的、可以瞬间切开皮肉与喉管的索命凶器。
他将这致命的杰作小心翼翼地缠绕在右手手腕上,然后撕下囚服的一角,层层叠叠地包扎起来,伪装成一处普通的擦伤。
从外面看,谁也想不到这破布之下,潜藏着足以绞杀一头野兽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