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眼神,像两根淬了冰的钢针,穿透了他伪装出的所有懦弱与痛苦,直直刺入他最深的戒备里。
老矿头不是个简单的角色,他在这座活死人墓里活了这么久,靠的绝不仅仅是麻木,更是野兽般敏锐的直觉。
他刚刚那场自残式的表演,骗过了凶残暴戾的佐藤,却没能瞒过这个沉默如石的老人。
两个二鬼子监工的动作粗野至极,根本不把他当人看,更像是在拖拽一袋即将腐烂的土豆。
粗粝的砂石地面在他单薄的囚衣下刮擦着,后背火辣辣地疼,但这种皮肉之苦,远不及他此刻心头的寒意。
一个无法掌控的变数,比一百个明面上的敌人更可怕。
“砰”的一声,他被扔进了一个堆放破旧矿镐和烂麻袋的杂物棚里,扬起一片呛人的尘土。
木门被粗暴地关上,插销落下的声音沉闷而决绝,将他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离开来。
棚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霉菌和干草混合的怪味。
陈虎生没有立刻起身,他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侧耳倾听,直到那两个监工的脚步声和咒骂声彻底远去,才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内力在丹田处稍作运转,那股被佐藤一脚踹出来的、堵在胸口的淤血,便被他化开,顺着喉咙咽了下去,只留下一丝淡淡的腥甜。
他坐起身,小心翼翼地看向自己的左脚脚踝。
那里,在他“摔倒”的瞬间,被他用一股巧劲主动挫断了筋骨,此刻已经高高肿起,呈现出一种可怖的青紫色。
这种伤势,对普通人来说,没有三五个月的休养,休想下地走路。
但对他而言,这只是达成目的的工具。
他盘膝坐好,双目微闭,心神沉入体内。
《易筋经》的内力如同温暖的溪流,无声无息地从丹田涌出,沿着特定的经脉,缓缓流淌至受伤的脚踝处。
那是一种极其精妙的控制。
他能清晰地“看”到每一根错位的骨骼,每一条紧绷的筋络。
内力如同一双无形的手,温柔而坚定地将扭曲的骨头一点点推回原位。
“咔哒。”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从他脚踝深处传来,那是骨骼完美复位的声音。
剧痛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compsed的是一阵酥麻的暖意。
内力继续流转,滋养着受损的组织,那骇人的肿胀,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消退。
做完这一切,他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主动断骨再接,对内力的消耗和心神的控制要求极高。
他靠在背后的草垛上,调整着呼吸,恢复着体力,同时也让自己的外表继续维持着那副“重伤垂危”的惨状。
时间在黑暗与寂静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棚屋的木门发出了“吱呀”一声,一道昏黄的光线斜斜地照了进来,将地上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一个佝偻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是老矿头。
他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陶碗,步履无声,像个游魂。
他走到陈虎生面前,没有说话,只是将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重重地顿在了地上。
“哐当!”
碗底与地面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几滴米汤溅了出来,瞬间就被干燥的泥地吸收干净。
老矿头没有离开。
他就在那片昏暗中站着,像一尊风干的雕像,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虎生那张伪装过的、满是污垢的脸。
那眼神,不再是早上的审视与怀疑,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审判的锐利。
陈虎生没有动,也没有去看那碗粥,只是抬起眼,迎上了老矿头的目光。
四目相对,压抑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棚屋里只剩下两人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许久,老矿头终于动了。
他缓缓蹲下身,身体的阴影将陈虎生完全笼罩,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声问道:“矿场的石头都很稳,你那一跤,是故意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来了。
陈虎生心中没有半分意外。
他平静地听着,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棚屋门口,确认无人靠近后,喉头深处的肌肉与软骨开始进行精妙的调整与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