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来的时候，是个深夜。
她骑着那匹白马，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村口。守夜的刘伯差点把她当成鬼，抄起木棍就要打，被她一句话拦住了：
“是我。”
刘伯定睛一看，连忙放下木棍：“云姑娘？这么晚了，您怎么……”
云锦没有回答，只是问：“林策在吗？”
刘伯点头：“在，在议事堂呢。这些天他天天熬到半夜……”
话没说完，云锦已经走了进去。
议事堂里，林策正对着墙上那张越来越大的地图出神。
图上标满了各种记号：红点代表部落，蓝点代表矿藏，黑线代表商路，还有一些弯弯曲曲的箭头，代表可能的进攻方向。
这张图，是时磊跑了无数趟、用无数条消息换来的。整个草原的风吹草动，都在这张图上。
云锦进来的时候，林策没有回头。
“来了？”
云锦愣了一下：“你知道我要来？”
林策终于转过身，看着她：
“你每次来，都有大事。这次是什么？”
云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林策接过，拆开，借着烛光看完。
他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时磊正好溜进来偷听，看见林策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他跟了林策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他这种表情。就算是金狼部一千铁骑压境的时候，林策也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可现在，他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老大，怎么了？”时磊忍不住问。
林策没有回答，只是把信递给他。
时磊接过来一看，脸色也变了。
那是一封密信，内容很简单：
“大晏朝廷已暗中派出一百探子，潜入草原，刺探各部虚实。为首者，名唤慕容战，乃摄政王心腹，号称‘鬼眼’，从无失手。”
时磊的手都在抖：“一……一百个探子？鬼眼？”
云锦点头：“慕容战这个人，我听说过。他原本是个乞丐，被摄政王看中，收为义子。此人最擅长的，就是潜伏、刺探、收买、离间。据说，他曾经只用三个月，就让一个拥兵十万的藩王众叛亲离，最后自焚而死。”
时磊咽了口唾沫：“那……那咱们怎么办？”
林策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云锦：
“他们的目标是谁？”
云锦摇头：“不知道。但以摄政王的性子，他不会只盯着一个目标。他派这么多人出来，肯定是想把整个草原都摸清楚。”
她顿了顿，看着林策：
“你们村子，最近太显眼了。三百人打败一千人，这个消息，肯定已经传到中原了。”
林策没说话。
云锦继续说：“如果我是慕容战，我一定会来这儿看看。看看这个能打败金狼部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时磊急了：“那咱们把他赶走！”
云锦笑了：“赶走？你连他是谁都认不出来，怎么赶？”
时磊噎住了。
林策终于开口：
“不用赶。”
时磊和云锦都看向他。
林策的目光平静下来，刚才那一瞬间的波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让他来。让他看。”
时磊愣了：“老大，你疯了？让他看咱们的底细？”
林策摇头：“他既然号称‘鬼眼’，就一定会来看。赶是赶不走的，防也防不住。与其让他偷偷摸摸地看，不如让他光明正大地看。”
云锦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林策微微一笑：
“让他看他想看的。至于看到的是真是假，那就由咱们说了算。”
第二天，林策把所有人召集起来，宣布了一件事：
“从今天起，村子对外封闭。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外出，也不得接待外人。”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林策没有解释，只是继续说：
“时磊，你带着狗蛋和铁头，从今天开始，专门盯着村子周围。发现任何可疑的人，立刻汇报，但不要打草惊蛇。”
时磊点头：“明白。”
“石三，你带着人，把村子里的防御工事再加固一遍。壕沟挖深一点，土墙加高一点。还有那些投石机，都藏起来，别让人看见。”
石三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点头：“是！”
“赵婶，你们做饭的时候，多做一点。万一有客人来，不能让人饿着。”
赵婶愣了：“客人？什么客人？”
林策笑了笑：“还不知道。但肯定会来。”
半个月后，客人来了。
那是个不起眼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破旧的皮袍，骑着一匹瘦马，像个走南闯北的贩夫走卒。他来到村口，说是想讨碗水喝。
守门的是刘伯。他按照林策的吩咐，热情地把人迎了进去，还端了一碗热茶。
那男人喝着茶，眼睛却没闲着，四处打量。
刘伯装作没看见，笑呵呵地问：“客官从哪儿来啊？”
那男人放下碗，叹了口气：“从北边来。做点小买卖，赔了本，想回老家去。”
刘伯点头：“不容易不容易。要不在咱们这儿歇歇脚？咱们这儿虽然穷，但好歹有口热乎饭。”
那男人眼睛一亮：“那敢情好。”
那男人在村子里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到处转悠，跟这个聊两句，跟那个搭个话。他问了很多问题：你们这儿有多少人啊？平时靠什么过活啊？那个铁匠坊是打什么的？那个年轻人是谁啊？
所有人都按照林策教的，回答得滴水不漏。
“咱们就几十个人，都是老弱病残，混口饭吃。”
“平时就打打猎，种种地，饿不死就行。”
“铁匠坊？那是打农具的。咱们这儿地硬，没个好农具种不了。”
“那个年轻人？那是咱们族长，人挺好的，就是命苦，被流放到这儿。”
那男人听着，脸上一直带着笑，眼睛却越来越亮。
第三天晚上，他走了。
临走前，他特意去跟林策道别。
“多谢族长相留。在下无以为报，只有一句话相送。”
林策看着他：“请说。”
那男人微微一笑：
“草原虽大，终究是草原。族长若有心，不妨往南边看看。南边的天，比这儿大。”
说完，他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中。
他一走，时磊就从暗处跳出来：
“老大，这人不对劲！他问的那些问题，根本就不是普通商贩问的！”
林策点头：“我知道。”
时磊愣了：“你知道？那你还让他待了三天？”
林策看着他，目光平静：
“因为我想让他知道一些事。”
时磊更懵了：“让他知道什么？”
林策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往议事堂走去。
时磊连忙跟上。
进了议事堂，林策指着墙上的地图，说：
“你看，这是什么？”
时磊看着那张图，挠了挠头：“地图啊。”
林策点头：“对，地图。但这张地图上，有咱们真正的兵力部署吗？”
时磊仔细看了看，摇头：“没有。”
林策又问：“有咱们真正的粮草储备吗？”
时磊又看了看，还是摇头：“没有。”
林策笑了：“那他知道什么？”
时磊愣住了。
林策继续说：“他看到的，是一个只有几十个老弱病残的小村子。他听到的，是咱们想让听到的话。他带回去的消息，是咱们想让他带回去的消息。”
时磊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老大，你是说……你在骗他？”
林策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