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实站在玄灵宗山门前。
青石台阶的缝隙里钻出几根野草,风一吹,轻轻晃了两下。他没有抬头去看那块“玄灵宗”的牌匾,并非不敬,而是怕一眼望上去心跳加速,影响仪态。
他知道,从今天起——
他不再是坊市里靠着《法规汇编》混饭吃的散修了。
他是来报名的。
正规宗门。
有编制的那种。
他抬手理了理衣领,将洗得发白的青衫抚平,腰间玉佩轻晃了一下。这玉佩其实是一块地契碎片,据说是某座荒山的地权凭证,一直没变现,但挂上它,显得像个正经人。
怀里抱着一本《玄灵界法律法规汇编》,封面磨得起毛,边角卷成了喇叭花状,是他十年如一日的精神食粮。
他迈步上阶,步伐精准,每一步七十厘米,不多不少,仿佛在丈量合规的距离。
山门口排着长队。
有人踩飞剑落地,火星四溅;有人骑着猛虎,尾巴甩得张扬;还有人坐在飞毯上补口红,生怕入场时气场不足。陈老实稳步前行,在这群花哨喧闹之中,像一堵沉默移动的墙。
旁边两人低声议论:
“这谁啊?穿得跟拾荒的一样。”
“别乱说,你没看他走路吗?一步一个印,整整齐齐的。我爹说过,真正的大人物,从不搞虚的。”
“可他连法器都没有。”
“高人不用外物!你瞧他抱的是什么?书!懂不懂?知识才是终极法宝!”
“……该不会是穷得买不起飞剑吧?”
“闭嘴!刚才骑火麒麟那位,因携带易燃物被拦下,现在还在写检讨呢。”
陈老实差点笑出声。
但他忍住了。
一笑就破功。
就像当年年终总结会上,领导讲了个冷笑话,全场憋笑,他“噗”了一声,绩效直接归零。这种错误,不能再犯。
他走到报名亭前,站定。
亭子里坐着一名蓝袍弟子,胸前挂着“接待岗”木牌,正嗑着瓜子,瓜子壳吐得精准入桶。
抬头看见陈老实,眼神变了。
不是轻视,而是警惕。
这个人太正了。
站姿笔直,双手贴裤缝,目光平视前方,像是在宣读宗门宪章。
最关键的是——他抱着那本书。
封面上五个大字:《玄灵界法律法规汇编》。
弟子咽下最后一粒瓜子壳,迅速收起零食袋,清了清嗓子:“这位道友,请问你是来办理入学登记的吗?”
陈老实点头,语气平稳:“是。依据《宗门招录管理办法》第一条,年满十六、无违法记录、具备基础修为者可申请。我符合条件。”
弟子一愣。
还能背条款?
“对对对,流程没错。”他翻开登记簿,“请出示身份凭证。”
陈老实没有掏出灵牌,也没提祖上三代。
他把《法规汇编》轻轻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练气期修为备案记录,位于‘低阶修士行为规范’章节末尾,编号LX-2025-0417,已通过坊市管理司电子签章认证。”
弟子凑近一看。
真有。
还盖着红章,写着“合规有效”。
他抬头:“你……平时常看这个?”
“每日晨读半小时,夜默三遍。”陈老实说,“组织的信任,不能辜负。”
弟子默默把瓜子袋扔进垃圾桶,坐直了身子:“您稍等,我这就发报名表。”
表格厚厚一叠,一百多项,密密麻麻。
别人拿过来随手填写,有的写“略”,有的画圈,有的干脆抄邻桌。
轮到陈老实。
他接过笔,却没有立刻动笔。
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巾,仔细擦了擦桌面。
然后铺平表格,坐正,背挺直,笔悬空中三秒,才落笔。
第一个字:陈。
工整,有力,横平竖直。
第二个字:老。
一样认真。
第三个字:实。
三横等距,末笔一顿,如同签署生死状。
弟子起初不在意,后来却发现不对劲。
陈老实给内容分段编号。
个人信息标为“一、基础资料”。修为证明后注明引用来源:“坊市管理司备案系统截图(纸质版)”。连“兴趣爱好”都写得清楚:“研习法规、标准化修仙流程设计”,括号备注:“详见附件《关于依法修仙的可行性研究报告》”。
陈老实抬头,正色道:“根据《宗门招录文书管理规定》,报名材料必须完整规范。我这是按标准执行。”
弟子说不出话。
想反驳,又驳不了。
人家句句有出处,条条有依据。
你还催他快?
那你是不是也该给他开个延误责任书?
他闭嘴,低头继续登记。
眼角却忍不住瞟过去。
这一瞟,直接傻眼。
人家不仅填完了,还在页脚标注引用条款。
“曾就读私塾”后的小字写着:“依《教育资格认定办法》第五条,私塾结业可折算为三年基础修行学时。”
“练气期修为”栏附手绘灵气运行图,旁注:“经检测,灵气流速符合《低阶修士能量标准》B级上限。”
最绝的是“推荐人”一栏。
别人写“家父乃长老”“恩师为真人”,他写:“无。但可提供坊市管理司出具的《文明经营倡导者荣誉证书》复印件。”
弟子看完,笔掉在地上。
弯腰捡起,再抬头时,眼神已变。
不再是“这人有点怪”,而是“这怕是个活体制度化身”。
“您……您慢慢写,不急。”他主动递上热茶,“我们时间够。”
陈老实接过茶,没喝,放在桌上,继续填写。
最后一页,签名处。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
落款:陈老实。
下方一行小字:谨以此表,致敬规则之美。
签完名,合上表格,双手递出。
动作标准得如同交接机密档案。
弟子接过,手微微发抖。
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行小字,差点跪下。
“这哪是报名表?这是模板!”
他立刻翻出空白表,偷偷复印一份,塞进抽屉。
——以后当教材用。
“陈道友,你的材料……非常规范。”他语气诚恳,“测试通知稍后送达,你可以去那边休息区等待。”
陈老实道谢,迈步走向长椅。
坐下,背挺直,手放膝上,目视前方,面无表情,宛如入定。
路上考生自动让路。
有人低语:“那人是谁?”
“不知道,但看他填个表都像在立法,八成是规矩世家出身。”
“难怪穿得破,真正的强者都在体制里卷文件。”
“完了,我写的‘兴趣爱好:喝酒打架泡妞’,会不会被刷?”
“别怕,只要没写‘抗拒管理’,一般没事。”
陈老实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敲过十年键盘,写过无数报告,熬过无数通宵。
如今,它填了一张报名表,却比当年写述职还紧张。
他第一次意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