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坊市门口，脚踩青石板，风吹衣角，背挺得像刚从纪委会议室走出来。
双手垂落，距裤缝两指宽，这姿势是他在单位十年年终总结练出来的。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是昨天那个在院子里做操的陈老实了。
他是修士。
有证的。
备案过的。
他掏出《玄灵界法律法规汇编》，封面磨出毛边，页脚卷成喇叭状，一看就是天天翻、月月学、年年考。
翻开第一页，“低阶修士行为规范”第一条写着：“练气期可进坊市，可交易，可报名宗门活动。”
合书，干脆利落，像把红头文件塞回保密柜。
然后走。
一步，七十厘米整。
二步，还是七十厘米。
三步，不多不少。
这不是走路，是巡查。
是去开会的路上。
坊市很吵。
“聚灵丹！一颗顶十颗！”
“符纸大甩卖！买十送一还送驱邪秘籍！”
“灵米！亩产千斤，灵气浓得能泡茶！”
有人御剑，有人骑虎，还有人踩风火轮喷火尾，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会法术。
他穿洗得发白的青衫，腰挂玉佩——其实是捡来的地契碎片，某座荒山的，一直没卖出去。手里抱着法规书，像抱着组织的信任。
没人注意他。
直到他在街中央停下，左手持书，右手翻页。
风一吹，书页哗啦，定格在“第五章：公共区域行为守则”。
他不动。
眉头微皱，眼神专注，像在阅读一份紧急通报。手指轻压一页，动作精准，仿佛盖了个电子签章。
周围声音渐弱。
卖符纸的大婶探头：“这人……不看路？”
炸灵薯的小哥叼着签子：“不止不看路，还不问价也不买？”
“闭关太久，脑子锈了吧？”
“你不懂，真正厉害的人不用飞。你看他站得多稳，风吹书页只用指尖压一下——这是高手！”
“对对对！我爷爷说过，越厉害的人越不像高手！”
“那他为啥穿这么破？”
“傻啊？高人都要装凡人，搞调研！这叫‘微服私访’！”
两个小孩跑来，差点撞上。
陈老实没抬头。
也没躲。
就在即将命中时，他轻轻一侧身，刚好让开。小孩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站着，书翻下一页，脸都没动，仿佛只是调整了一下站姿。
“哇……”小孩小声说，“大叔反应太快了。”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不动如山，动若脱兔——可他根本没动啊！”
“这人气场强，已经到了极高境界！”
“难怪穿得破，真正的强者不需要好看衣服！”
“你们看他那玉佩，旧是旧了点，但有光，肯定是传家宝！”
“说不定是上古法宝，封印着大能量，等主人觉醒！”
角落里老头嘀咕：“我看是房产证。”
没人理他。
陈老实听见了，差点笑出声。
但他不能笑。
一笑就露馅。
以前年终汇报，领导讲冷笑话，全办公室憋笑，他没忍住“噗”了一声，绩效直接归零。这次要是笑了，别人就知道他是装的。
合书，收怀，动作严肃，像把机密档案锁进保险柜。
抬头。
望向宗门方向。
眼神坚定，像要去签到打卡。
心里默念：按规矩来，合法出门，流程走好，自然有人敬你。
继续走。
步伐均匀，背挺笔直，一步一步往前，像在量路。
身后议论越来越多。
“刚才那人是谁？”
“不知道，青衫，破衣，拿本书，面无表情……听着熟不？”
“等等！该不会是‘正经真人’吧？”
“哪个？”
“就是那个不打坐、不炼丹、不画符，靠背法规升级的散修！三年前有人在城东见过他，当时他在读《市容管理条例》，读完一圈，天上雷云自己散了！”
“真的假的？”
“真的！据说他还写了《论依法修仙的重要性》，有个长老偷看一夜，第二天走火入魔，跑去当城管了！”
“吓人……那他现在怎么在这儿？”
“可能……来买东西？”
“买东西？他空着手啊！”
“高人买东西，用心就行。说不定他已经用意念完成交易了。”
“有道理！我刚才看他路过灵米摊，摊主突然跪下磕了三个头，喊‘感谢监管指导’！”
“完了完了，我们刚才说了他坏话，会不会被记黑？”
“别怕，只要没说错，一般不会。”
陈老实一边走，一边听。
心里乐开花。
但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好像这些都不是他设计的，而是规定动作。
他明白了。
在这个世界，认真就是最强的本事。
别人拼天赋，拼资源，拼背景。
他拼态度。
你御剑飞天，我走路打卡。
你烧香拜天，我看法规条文。
你引雷渡劫，我按时签到。
谁更可怕？
当然是他。
因为你懂前面那些，看不懂后面的。
看不懂的东西，最容易让人觉得深不可测。
路过一家卖灵石的店。
老板吆喝：“上品灵石！吸收快！杂质少！买就送《新手手册》！”
陈老实停下。
老板赶紧迎上来：“这位道友，想买灵石？我们手续齐全，进货都有记录，绝对合规！”
陈老实不说话。
掏出《法规汇编》，翻到“第三章：市场交易管理”。
老板脸色一变。
现在最怕的就是懂法的修士。
尤其是穿得破却一脸正经的那种。
“咳咳……执照挂在后面，随时可查……”
陈老实点头，表示认可。
然后指着柜台里的灵石：“这个，多少钱？”
“一百灵币一颗。”
“贵了。”
“啊？”
“根据《基础物资价格指导目录》第七条，练气期灵石指导价是八十灵币，上下不超过百分之五。你这算虚高，违反公平交易。”
他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语气平静：“行情可以变，法规可是白纸黑字写着呢。”
老板冒汗：“这……行情不一样嘛……”
“行情能变，法规不能改。”陈老实淡淡道，“建议你马上调价，不然我会向坊市管理司提交整改建议。”
“别别别！我降！我马上降！”
老板慌忙改牌子：“灵石九折！不，八折！七折！买二送一！免费送货！”
陈老实点头。
掏出钱袋，数出八十枚灵币递过去。
老板哆嗦着接住，反手塞给他三颗灵石和一本《如何避免被稽查》的小册子。
“一点心意……您慢走……”
陈老实收下，转身离开。
走出五步后，听见老板小声对伙计说：“快！把‘今日特惠’的牌子撤了！再敢标高价，咱店就要被重点盯上了！”
他嘴角微微一动。
忍住了。
这种时候，笑等于失败。
他现在不是普通人，是规矩的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