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的手掌还贴在泥地上,根须的脉动顺着掌心往上爬,像有无数细小的触手在土里探路。他能感觉到西边两垄缺水,南角有虫卵蠢蠢欲动,北面那片土质太硬,得再翻一遍。这感觉新奇又古怪,像是耳朵突然能听见蚯蚓打嗝。
他正想站起身去通知刘老头今晚加浇一趟水,脑子里“嗡”地一响,不是铃声,也不是提示音,而是一种尖锐的、持续不断的警报,像有人拿铁片刮黑板,从太阳穴直往脑仁里钻。
【身份预警雷达启动——检测到高密度敌意波动!距离:20里!方向:西北!目标移动中!】
林越猛地抽回手,指尖沾着湿泥,蹭在裤腿上也没顾得上擦。他抬头望向村外那片灰蒙蒙的山影,赵老头昨天说的地动闷响,原来不是若陀苏醒的前兆,是魔物来了。
而且是成群结队的那种。
他脑子里瞬间过了一遍《原神》里的怪物图鉴——西北二十里,周期性扫荡,目标村庄……这不就是层岩巨渊外围那些魔物巢穴的常规清场行动?每隔半个月就出来一趟,专挑没防备的小聚落下手,抢粮、毁屋、伤人,标准的垃圾时间小怪团本。
可这里是现实,不是游戏。没有复活点,没有体力条,死了就是真死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那股发紧的感觉,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动作还算稳,但右手已经悄悄掐进了左手掌心,疼得他稍微清醒了点。
“林农技员!”一个年轻汉子从堆肥坑那边跑过来,手里还拎着木铲,“你脸色咋这么白?是不是饿的?我娘让我给你送个饼——”
“听着,”林越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够清楚,“去把所有人叫到空地来,快。”
年轻人愣住:“啊?现在?我们正忙着——”
“现在。”林越看着他,眼神没飘,“别问为什么,照做。还有,让老人孩子先进地窖,能塞多少是多少。”
那青年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转身就跑,连铲子都扔在了路上。
林越没动,站在原地等。风吹过田埂,把刚长出来的绿芽吹得一晃一晃。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感知作物时那种微妙的连接感还在,但现在顾不上了。
人很快聚起来了。
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拄拐的老头,也有几个壮年汉子,脸上都带着疑惑和不安。他们围在育苗田边,看着林越走过来,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
“西北二十里,有一批魔物正在往这边来。”林越开口,语气平得像在讲明天要下雨,“它们会抢东西,打人,烧房子。我们得躲。”
人群炸了锅。
“魔物?啥魔物?”
“咱这儿几十年都没出过这事儿!”
“你咋知道的?算出来的?”
林越没解释雷达,也没提系统。他只是抬起手,指向远处山脊线:“赵老头前天晚上说,夜里有闷响,地也动。你们以为是山里塌方,其实不是。那是它们走路的声音。”
有人张嘴想反驳,又闭上了。
因为他说得太准了。连赵老头什么时候说过话都知道。
“地窖能藏人,藏不了命。”林越继续说,“但只要你们听我的,先躲进去,就能活下来。我不保证能挡住它们,但我能拖时间。等它们走了,咱们还能回来种地。”
没人笑。
前几天那包种子三天出芽的时候,他们还不信;昨天看见林越一眼指出哪块地缺水的时候,他们开始犹豫;现在他说魔物要来,他们居然……有点信了。
一个老太太抱着孙子往地窖口挪,边走边回头看他:“那你呢?你不躲?”
林越笑了笑:“我得守门。”
“你疯了吧!”旁边一个汉子吼起来,“你又不是神仙!凭啥你一个人挡?”
“我不是神仙。”林越看着他,“但我比你们多知道点东西。这就够了。”
他说完,转身朝村外走。脚步还是稳的,但后背已经开始冒汗。他知道这些人看不见他的手在抖。
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树下,他停下,从包袱里掏出一块破布,把腰间那把临时当装饰用的短刀绑紧了些。刀是系统新手礼包变的,样子挺唬人,实际能不能砍动魔物都难说。
他正低头系绳子,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我跟你去!”
是刚才那个送饼的年轻人,喘着粗气站定,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头上还沾着草屑。
林越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叫啥名字?”
“李铁柱!”青年挺起胸,“我爹是猎户,我会使矛!”
“铁柱啊。”林越点点头,“那你听着——你不去前线,你去地窖口。”
“可我想帮你——”
“你帮我,就是守住那儿。”林越指了指地窖入口,“里面有老有小,万一有漏网的魔物绕后,全靠你在。你要是不在,他们就完了。”
李铁柱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你是猎户的儿子,懂什么叫‘卡位’吧?”林越拍拍他肩膀,“前面我顶着,后面你守着,这才是配合。你要真有胆,就给我死死盯住那个口,别让一个活物靠近。”
青年咬着嘴唇,眼眶有点红,最后重重一点头:“我……我守着!谁敢靠近,我就戳死他!”
“对,就这么办。”林越笑了下,“等这事完了,我请你吃白米饭。我等你回来。”
“我等你回来”——李铁柱用力点头,转身跑向地窖。
林越看着他的背影,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没再回头,也不敢回头。他知道只要一看见那些缩在地窖口的人脸,尤其是李铁柱那双发亮的眼睛,他可能就会怂。
但他不能怂。
他是唯一知道会发生什么的人。
他是唯一能做出反应的人。
他不是帝君,不是神明,甚至连个合格的战士都算不上。他只是一个通宵打游戏猝死然后穿越来的倒霉蛋,靠着一堆记忆和一个随时可能崩盘的系统在撑场面。
可现在,这群人信他。
因为他们看见绿芽三天就冒头,因为他们听见他准确指出哪块地该浇水,因为他们发现这个“林农技员”总能在奇怪的地方知道奇怪的事。
所以他必须走下去。
哪怕腿有点软,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口,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血印,他也得走下去。
二十里不算远。以魔物的行进速度,最多两个时辰就到。他得在那之前赶到峡谷口——那里地形窄,两边有陡坡,适合设伏。他记得游戏里有个隐藏任务就是在那儿清剿魔物巡逻队,地图标记就在断崖下方三丈处。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画路线:先沿溪流走五里,穿过一片乱石滩,再翻过一道矮坡,就能看见那条夹在山缝里的小道。如果运气好,还能找到几块松动的岩石,推下去能当滚石用。
他甚至开始琢磨要不要顺路捡点干柴,做个简易绊索陷阱。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好歹是个心理安慰。
太阳偏西了一点,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他忽然想起胸口那块手帕,伸手摸了摸,还在。磨毛的边角蹭着皮肤,有点痒。
“你说我这一趟能活着回来吗?”他低声嘟囔,也不知道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那个送他手帕的小女孩。
没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