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瓶车停在龙门天枢分坛的露天停车场。
周围停满了价格不菲的轿车，车漆在阳光下闪着光。郑诚明的电瓶车挤在角落，车身的橙色在这些钢铁巨兽的阴影里，显得格外刺眼。一股浓郁的螺蛳粉酸臭味，从车尾的破搪瓷烟灰缸里散发出来，执着地对抗着停车场里清新的空气净化剂味道。
天枢分坛建在市中心。
一栋三十层高的玻璃幕墙写字楼，楼顶巨大的“龙门集团”标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栋楼不叫道观，叫龙门集团天枢总部大厦。不知道的，以为这里是哪家世界五百强。
郑诚明穿过自动感应玻璃门，走进一楼大厅。
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中央空调的冷气无声地吹拂。前台穿着得体的年轻女孩看见他胸口那块歪歪扭扭的“记名道童”木牌，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他没乘专属于内门弟子的电梯，而是绕到后面，坐上了货运电梯。
电梯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
他按下十七楼的按钮。
外务处的办公区在走廊尽头。几十个工位整齐排列，文件堆积成不高不矮的小丘。键盘的敲击声不急不缓，每个人都捧着自己的茶杯，在工位间走动，脚步无声。
没有人抬头看他。
他径直走向最里面的独立办公室。
门没关。
刘德财正靠在他的老板椅上，双脚翘在红木办公桌上，手里捧着一个泡满枸杞的玻璃保温杯。他腆着肚子，一身不合身的西装被撑得紧绷。
郑诚明敲了敲敞开的门框。
“刘执事。”
刘德财眼皮抬了一下，目光越过老花镜的镜框，在他身上扫了一圈。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用旧了的工具。
“哦，来了。”刘德财慢悠悠地把脚从桌上放下来，喝了一口水，吐掉嘴里的枸杞，“郑诚明，对吧？”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生疏。
郑诚明的腰微微弯下。他的头低垂，目光落在刘德财油腻的办公桌一角。他挤出一个笑容。
“是的，刘执事。”
“你的档案，我昨天又看了一遍。”刘德财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乱七八糟。保人那一栏是空的，入门仪式也没有记录。你师父是谁来着？哦，宗诚子。一个疯子。”
“我们龙门是名门正派，讲究传承有序。你这种半路出家的野路子，按规矩，连外门的门槛都摸不到。”
郑诚明没说话，只是站着。
“所以啊，你这个月的香火钱，堂里审了半天。”刘德财拉长了语调，拿起一份文件在手里拍了拍，“考虑到你没有为分坛做出任何实质性贡献，档案又不清不楚，决定先扣下。”
“等你什么时候转正了，再一起补发。”
郑诚明心里清楚，所谓的“补发”，永远不会到来。他每个月那点微薄的供奉，又进了刘德财的腰包。
“我明白。”郑诚明的声音很低，“是我做得不够好，我会努力为分坛做贡献的。”
刘德财很满意这个态度。他眯起眼睛，享受着这种拿捏别人生死的快感。他指了指墙角。
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锦旗，上面用金线绣着一行大字：“仁心仁术，道法济世”。落款是“龙门药业股份有限公司”。
“看到没有？”刘德财的下巴朝着锦旗的方向扬了扬，“龙门药业，集团的支柱产业。人家每年给分坛赞助多少经费？那才叫贡献。”
郑诚明的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留了一瞬。
龙门药业。他好像在哪里听过，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既然你有这个心。”刘德财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薄薄的任务单，甩在桌上。
“这里有个活。”
“东风巷的待拆七号楼，最近不太干净。有几个拾荒的被吓到了，闹着要去市管署投诉。你去处理一下。”
郑诚明伸手去接任务单，心里却在快速盘算。
修补金钵裂缝需要黄铜，买黄铜需要钱。这笔被克扣的香火钱，本是他的救命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