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熊那句话说完,肉摊上安静了很久。
我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我在开玩笑”的痕迹。没有。他脸色铁青,又倒了一碗酒,一口干了。
“嫦娥。”我重复了一遍,“你上辈子调戏嫦娥,然后被打下凡间?”
“应该是。”他说,“那梦太真了。真到我醒过来,还能闻见她身上的香味。”
“你记得她长什么样?”
“记得。”他低下头,“好看。好看得让人想死那种好看。但我追上去之后,她回头看我——那个眼神,不是恨,是失望。”
他又倒了一碗。
“比恨还难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端起碗,陪他喝了一口。酒辣,呛嗓子,但喝下去胃里发热。
“你呢?”他问我,“你梦见什么了?”
我想了想。
“没梦见。”我说,“但有时候脑子里会闪过一些画面。山。云。一条狗。一把刀。”
“什么样的刀?”
“三尖两刃。”我说出口才意识到,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那把刀的样子。但我知道它长什么样。好像一直都知道。
大熊点点头,没再问。
我们喝到后半夜。他喝倒了,趴在肉案上打呼噜。我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脑子清醒。小黑在脚边等着,看我站起来,也跟着站。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花店。
门关着,灯亮着。苏念还没睡。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敲门,又觉得太晚了。正要走,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披着一件外套,看着我。
“进来。”她说。
我进去了。
花店里有一股香味,不是花的香,是她身上那种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她给我倒了杯水,我坐在她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上,她坐在对面。
“你喝酒了。”她说。
“嗯。”
“跟大熊?”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是不是也……”
“是。”我说,“他是天蓬元帅。”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这个世界真是疯了”的笑。
“天蓬元帅,”她说,“在菜市场卖猪肉。”
“嗯。”
“你呢?”她看着我,“你是谁?”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里面有害怕,有担心,还有别的什么那种眼神我见过。以前有人丢了一只猫,来找我帮忙找,就是这种眼神。怕我拒绝,又怕我答应。
“陈舟。”我说。
她没说话。
“我是陈舟。”我又说了一遍,“不管想起来什么,我都是陈舟。”
她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把头靠在我膝盖上。
我没动。
过了很久,她说:“我今天以为我要死了。”
“嗯。”
“那个东西从地里钻出来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大熊冲过来,一刀砍下去那个东西叫了一声,声音特别尖,我耳朵到现在还疼。”
“嗯。”
“然后我就一直在想,”她说,“如果今天大熊没在,我就没了。如果我没了,你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会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她点点头,又把头靠回去。
“我也不知道。”她说,“但我觉得,你应该会很难过。”
那天晚上我没走。
我坐在椅子上,她靠在旁边,睡着了。天亮的时候我醒过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床毯子,她已经起来了,在门口浇花。
阳光照进来。
跟昨天一样。
跟以前每一天一样。
但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到一件事,
老顾说,城市里有十二个节点。第二个节点,就在花店门口。
我站起来,走出去。
门口的地上,有一块砖的颜色不对。不是新换的,是旧砖,但颜色比旁边的深,像被什么东西浸过。
我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
烫。
不是热,是烫。像底下埋着什么东西。
小黑走过来,闻了闻那块砖,往后退了一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
苏念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我抬头看她。
“你昨天,”我说,“看见什么没有?”
她想了想。
“那个东西钻出来之前,”她说,“我在地上看见过一个影子。”
“什么影子?”
“不是人的。”她说,“是一个小孩的影子。但没有小孩。”
老顾来的时候,我正在那块砖边上蹲着。
他看了一眼,说:“挖开。”
我找了把铲子。挖了半米深,铲子碰到什么东西。
硬的。
我用手扒开土,
一块石头。
巴掌大小,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字。我不认识那个字,但看见它的时候,额头那只眼跳了一下。
老顾蹲下来,看了一眼。
“封。”他说。
“什么?”
“这是封印的节点。”他说,“三千年前,天庭在人间设了十二个封印节点,用来锁住妖界的裂缝。每个节点下面,都埋着一块封字石。”
他看着那块石头。
“但现在,这块石头裂了。”
我低头看。石头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那个字中间穿过去。
“封印正在碎。”老顾说,“三个月后彻底崩掉。但现在,那些低等的妖物已经能从小裂缝里钻过来。”
“昨天那个红衣服的……”
“对。那是守门的。每个节点都有一个守门妖物。你把守门的杀了,但节点还在裂。”
“那怎么办?”
老顾看着我,没说话。
我忽然懂了。
“我要把它修好?”
“你修不好。”老顾说,“你是神,不是石匠。你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指了指那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