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牵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窗台。
那三样东西摆在那边。两块黑石头,一根褪色的头绳。她看一会儿,有时候伸手摸一摸,有时候就那么看着。
今天早上她看了很久。
我起来的时候,她还站在窗台前面。
“牵牵。”
她回头看我。
“哥哥。”
“看什么呢?”
她指了指那根头绳。
“它昨天晚上亮了一下。”
我走过去,看着那根头绳。就是一根普通的头绳,旧的,红的褪成了粉的,什么特别的都没有。
“怎么亮?”
“就是亮。”她说,“像有光在里面。一会儿就没了。”
我看着那根头绳,不知道说什么。
牵牵把那根头绳拿起来,系在自己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这样它就不孤单了。”她说。
老顾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吃完早饭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走?”
我看看牵牵。她正在跟小黑玩,看见我看她,跑过来拽住我衣角。
“走。”
大熊从巷子口过来,刀扛在肩上。苏念从花店里出来,拎着那个布包。小黑站起来,抖了抖毛。
老顾转身就走。
我们跟在后面。
这次往南走。
走了很久,走到一片老城区。房子很旧,都是七八十年代盖的那种,红砖墙,木头窗户,有的已经塌了半边。
老顾在一片塌了一半的房子前面停下来。
我看看四周。什么也没有。但额头那只眼跳了一下。
牵牵拽了拽我衣角。
“哥哥。”
“嗯?”
“这儿有东西。”
“在哪儿?”
她指了指那堆塌了的房子。
“里面。”
我闭上人眼,睁开天眼。
那堆废墟下面,有东西。很小的一团,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它身上没有线,没有光,什么都没有。就是缩在那儿,像一只受惊的动物。
“这是什么?”我问老顾。
他没回答。他往前走,走到那堆废墟前面,蹲下来,看着那个角落。
“出来吧。”他说。
没动静。
“等了三千年,等到人来了,又不出来?”
还是没动静。
老顾站起来,看着我。
“你过来。”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看着那儿。”他指了指那个角落。
我看着。
那个角落里,慢慢有了东西。
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先是一个轮廓,小孩的轮廓,然后越来越清楚,越来越清楚,最后变成一个小孩。
女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旧棉袄,棉袄上打着补丁。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但眼睛是空的。不是瞎的那种空,是别的空。
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牵牵从我身后探出脑袋,看见那个女孩,愣了一下。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女孩看见牵牵,往后退了一步。
“别怕。”牵牵说。
那个女孩没说话。她缩在角落里,看着牵牵,又看着我,又看着老顾。
老顾蹲下来,看着她。
“你叫什么?”
她摇头。
“不记得了?”
她点头。
“在这儿多久了?”
她摇头。
“不知道?”
她点头。
老顾站起来,看着我。
“这个是真正的孤魂。”
“什么意思?”
“不是妖,不是人,不是被钉的。”他说,“就是死了之后,没去该去的地方,飘到这儿,卡住了。”
我看着那个女孩。
她缩在那儿,小小的,旧棉袄,圆脸,空眼睛。
“怎么卡住的?”
老顾摇摇头。
“不知道。可能是死的时候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放不下,就走不了。”
牵牵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女孩又往后退了一步。
牵牵停下来,没再往前。
“你怕我?”她问。
那个女孩点头。
“为什么?”
那个女孩指了指牵牵的眼睛。
牵牵愣了一下。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它们看见了什么?”
那个女孩没说话。但她抬起手,指了指牵牵身后。
我们回头看。
什么也没有。
但牵牵的脸色变了。
“哥哥。”她轻轻喊我。
“怎么了?”
“她说我身后有人。”
我回头看。还是什么也没有。
但额头那只眼跳了一下。
我闭上人眼,睁开天眼。
牵牵身后,站着很多人。
很多小孩。男的女的,大的小的,穿什么的都有。他们就站在那儿,站在牵牵身后,看着她。
我认识他们。
烂尾楼里那些小孩。
十三楼那个“小月”。
阿芹。
还有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从各个节点里出来的,走了的,散了的,都在。
他们站在牵牵身后,看着她。
牵牵没回头。但她好像知道。
“是他们吗?”她问。
我点头。
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女孩,看着那些小孩,眼睛里的空慢慢有了东西。
她认出了什么?
她慢慢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小孩看着她。
她往前走一步,他们就往后退一步。
她再走一步,他们再退一步。
她停下来。
他们也不动了。
牵牵看着她,又看着那些小孩。
“你认识他们?”
那个女孩点头。
“谁?”
那个女孩指了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