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边回来的第三天,老顾说第六个节点动了。
我们跟着他往北走。这次走了很远,走到城边上,走到一片废弃的工厂前面。厂房很大,铁皮顶,红砖墙,窗户全碎了,黑漆漆的洞一个挨一个。
老顾在厂门口停下来。
“里面。”他说。
我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但额头那只眼跳了一下。
牵牵拽了拽我衣角。
“哥哥。”
“嗯?”
“好多。”
“多少?”
她想了一会儿。
“数不清。”
大熊把刀横在身前,往四周看。苏念站在我旁边,没说话,但她的手攥着我的衣袖。
我们往里走。
厂房里面很大,空空的,地上长满了草。头顶的铁皮破了好几个洞,阳光从洞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照在地上。
那些光柱中间,站着东西。
很多。
人形的,但不是人。它们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阳光照在它们身上,但照不出影子。
我数了一下。二十几个。
牵牵看着它们,眼睛里有东西。
“认识吗?”我问她。
她点头。
“烂尾楼里那些?”
她摇头。
“不是。”她说,“是别的地方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东西没动。
她又走了一步。
还是没动。
她走到最近的那个面前,抬头看它。
那个东西低头看她。
我看见它的脸。不是脸。是一团模糊的东西,像有人在脸上糊了一层泥,眼睛鼻子嘴都糊在里面了,看不清。
牵牵看了它很久。
然后她回头看我。
“哥哥。”
“嗯?”
“它们不是妖。”
“那是什么?”
她想了想。
“是等人的人。”
牵牵说,这些东西也是被钉过的。
但不是被黑袍钉的。是被别的东西钉的。时间,命,意外,随便什么。反正钉在那儿了,动不了,走不了,只能等。
等什么?
等人来认领。
“认领什么?”大熊问。
牵牵指了指那些东西的脸。
“认领它们是谁。”
她走到另一个面前,抬头看它。
“你是谁?”她问。
那个东西没回答。
牵牵等了一会儿,又换一个问。
“你是谁?”
还是没回答。
她一个一个问过去,问到第十三个的时候,那个东西动了。
它的脸开始变。那团模糊的东西慢慢散开,散出眼睛的轮廓,鼻子的轮廓,嘴的轮廓。最后变成一张脸。
男人的脸。中年。胡子拉碴的,眼睛小,鼻子塌。
他看着牵牵,嘴动了动。
“你是……”牵牵问。
他张嘴,发出一个声音。
“小……小……”
说不出来。
牵牵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在动。
“你认识我?”
他点头。
“我是谁?”
他张着嘴,那个“小”字一直在嘴里转,转不出来。
牵牵等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开口:
“小月?”
他点头。使劲点头。点头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
牵牵愣住了。
“你认识小月?”
他又点头。
牵牵回头看我。那眼神,我说不清是什么。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他是谁?”我问。
牵牵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我爸。”
那个男人站在那儿,看着牵牵。
他想伸手摸她,但手抬不起来。他被钉着,动不了。
牵牵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
她太小了。他太高了。她得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你是我爸?”她问。
他点头。眼泪从他眼睛里流下来,流到那团模糊的东西上,把那些糊着的东西冲开了一点。
牵牵看着他,没动。
“你怎么在这儿?”
他张嘴,想说,但说不出来。
牵牵等了一会儿,没等到。
她回头看我。
“哥哥。”
“嗯?”
“他怎么了?”
我不知道。
老顾在后面说了一句话:
“他也被钉过。钉的时间太长,忘了怎么说话。”
牵牵看着那个男人。
“你忘了我吗?”
他使劲摇头。摇头的时候,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牵牵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脸。
他的手抬不起来,但他的脸在她手心蹭了一下。
那个动作,像狗,像小孩,像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