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牵说往东边走。
我们走了三天。
第一天穿过城区,第二天进了山,第三天走到一个村子前面。
村子很小,藏在山坳里,几十户人家,房子是石头垒的,屋顶铺着黑瓦。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坐着几个老人,晒着太阳,看着我们走过来。
牵牵站在村口,不动了。
“怎么了?”我问她。
她没说话。她看着那个村子,眼睛里有东西。那种东西我见过,在烂尾楼里,在土坡前面,在废墟边上。是认出来的那种眼神。
“这儿来过?”
她点点头。
“什么时候?”
她想了想。
“很久。”她说,“很久很久。”
老顾在后面说了一句:“进去看看。”
我们往里走。
那些老人看着我们,没说话。他们的眼神很奇怪,不像是看陌生人,像是看别的东西。
牵牵走在我旁边,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到村子中间的时候,她停下来。
前面有一座房子。跟别的房子一样,石头垒的,黑瓦顶,门口有一棵石榴树,树上结着几个果子,红的。
牵牵看着那座房子,一动不动。
“牵牵?”
她没应。
我蹲下来,看她。
她脸上没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这是哪儿?”
她没回答。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我家。”
门是锁着的。
一把铁锁,锈得不成样子,挂在门上。
牵牵站在门口,看着那把锁。
“要进去吗?”我问她。
她点点头。
我伸手去拽那把锁。一拽,锁断了。锈得太久了,一碰就碎。
门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很响。
里面很黑。窗户用木板钉死了,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牵牵第一个走进去。
我跟在后面。
里面有一股味道,很旧的味道,像什么东西放了几十年没动过。
牵牵站在屋子中间,看着四周。
我看不见。太黑了。
我闭上人眼,睁开天眼。
屋子里的东西慢慢显出来。
一张桌子,两条凳子,一个灶台,一张床。床上铺着被子,被子发黑,发霉。桌上放着一个碗,碗里有东西,黑糊糊的,看不清是什么。
牵牵走到那张床前面,伸手摸了一下。
她的手碰到被子的时候,整个人抖了一下。
“怎么了?”
她没回答。她盯着那张床,盯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桌子前面,看着那个碗。
她伸手去摸那个碗。
摸到的时候,她又抖了一下。
“哥哥。”
“嗯?”
“这是我家的碗。”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那个碗里,黑糊糊的东西,是一碗面。
烂了,霉了,干了,但还是一碗面。
牵牵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我妈给我留的。”
我们站在那儿,谁都没说话。
牵牵看着那碗面,眼睛里的东西一直在动。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我。
“哥哥。”
“嗯?”
“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她指了指那张床。
“那天晚上,我睡在那儿。”她说,“我妈在灶台那边煮面。她说,小月,面好了,起来吃。我说,等一会儿。就等那一会儿,她就没了。”
我愣住了。
“没了?”
“门被撞开了。”她说,“那些东西进来,把我抓走了。我妈追出来,追到门口,被……”
她没说完。
但她抬起手,指了指门口。
门口的地上,有一块黑的东西。很旧了,看不清是什么。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
是一块布。烂得只剩一小片,但还能看出来,是衣服上的。
牵牵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着那块布。
她蹲下去,伸手摸了一下。
然后她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心。
手心上有东西。很小的一点,红的。
那是石榴的颜色。
门口那棵石榴树,结的果子。
“我妈那天在摘石榴。”牵牵说,“给我摘的。”
她站起来,看着门口那棵树。
树上还挂着几个果子,红的,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