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那只眼跳了一下。
我闭上人眼，睁开天眼。
坟下面，有一个人。男的。很老很老，老得脸上全是褶子，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躺在那儿，蜷着身子，像在睡觉。
他身上没有线。什么都没有。就是躺着。
但他睁着眼睛，看着上面。
看着我。
“来了？”他问。
我没说话。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跟老周一样，很久没笑过的人硬挤出来的。
“等你很久了。”
他叫老陈。
也是三千年前的天兵。跟老周一起打过仗。
“老周走了？”他问。
我点头。
他笑了笑。
“他等到了。我也等到了。”
我看着这个躺在坟里的老人。
“你在等我？”
“不是等你。”他说，“是等她。”
他看着我身后。
牵牵站在我旁边，看着他。
他看着牵牵。
“小孩。”他说，“你过来。”
牵牵往前走了一步。
“再近点。”
她又走了一步。
老陈看着她，眼睛里那点光，越来越亮。
“你身上，”他说，“有他们的味道。”
“谁？”
“那些走了的人。”他说，“三万天兵，我认识一大半。他们都在你身上。”
牵牵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在这儿？”
老陈点头。
“在那儿。”
牵牵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他们在干什么？”
老陈想了想。
“在看着你。”他说，“看着你替他们活。”
牵牵抬起头，看着他。
“你呢？你也想让我替你活？”
老陈笑了。
“不用。”他说，“我不用。我有人替。”
“谁？”
他指了指我。
“他。”
我看着老陈。
他也看着我。
“杨戬。”他说，“你带我们打过仗。你死了，我们跟着死。我们死了，你替我们活着。”
他顿了顿。
“现在你活着，我们就活着。”
我不知道说什么。
他慢慢伸出手。那只手从坟里伸出来，透明的，淡淡的。
他指了指牵牵。
“这小孩，”他说，“你要护好她。”
我点头。
他又指了指我自己的胸口。
“那些人，”他说，“你要记住他们。”
我又点头。
他笑了笑。
然后他的手开始变淡。从手指开始，一点一点往上。
“老周在等我。”他说，“我走了。”
他没了。
我们站在坟前，看着那座坟。
墓碑还是歪着，草还是长着，什么都没变。
但我知道，里面空了。
牵牵拽了拽我衣角。
“哥哥。”
“嗯？”
“他笑了。”
“嗯。”
“笑得挺好看的。”
我看着那座坟。
“嗯。”
回到修车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牵牵走到窗台前面，看着那七样东西。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它们旁边。
是一小块土。从老陈那座坟上抓的。
八样东西。
她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来，看着我。
“哥哥。”
“嗯？”
“还有两个。”
那天晚上，我坐在门口抽烟。
牵牵已经睡了。小黑趴在她床边。
我看着天上的星星。
很多。很亮。
不知道哪一颗是老陈，哪一颗是老周，哪一颗是那三万天兵。
但我知道，他们都在。
牵牵说她们在走，走到该去的地方。
那就是该去的地方。
我抽完那根烟，站起来，进屋。
牵牵睡得很香，嘴巴微微张着。
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还有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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