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殿比我想象的要大。不是那种“房子很大”的大,是那种“走进去就觉得自己变小了”的大。地面是白色的石头,一块一块铺到很远的地方,每一块都磨得发亮,能照见人影。我低头看了一眼,看见自己的脸。脸很小,在石头里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两边的柱子也很高,高得看不见顶,柱子上刻着龙,但不是活的那种龙,是死的,盘在柱子上,一动不动,眼睛闭着,像睡了几千年。
殿最深处坐着一个人。玉帝。
他穿着金色的衣服,衣服上绣着很多东西,太远了看不清。头上戴着冠,冠上垂下来的珠子一颗一颗,在空气里微微晃动。他坐在一把很大的椅子上,椅子也是金色的,扶手是两条龙,龙头朝外,张着嘴,像在吼,但没声音。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他的脸很白,跟白夜不一样,白夜是透明的白,他是不透明白,像玉,像瓷,像什么东西被磨了很久,磨得光光的,滑滑的,什么都沾不上。眼睛是黑色的,很黑,黑得看不见底,像两口井,井里没有水,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杨戬。”声音不大,但整个殿都在震。不是那种地震的震,是那种声音在空气里荡来荡去,荡了很久才散的震。
我站在那儿,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开口,他又说:“三千年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朕等了你三千年。”
“等我干什么?”我问。
他没马上回答。他看着我,那双黑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牵牵脸上,又移回来。他抬起手,手指很长,很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很脆,像敲在瓷器上。
“你知道下凡的十个神仙,为什么九个回不去吗?”
“不知道。”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衣服上的那些绣的东西动了一下,像活过来了,又像只是光线的变化。他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得很慢。金色的鞋子踩在白色石头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走到我面前,站住。
他比我高很多。我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他低头看着我,那双黑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光,是别的什么。像很深的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游,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因为你三千年前就该死了。”他说。
老顾在后面咳嗽了一声。
玉帝没回头。他继续看着我。“那一战,你死了。朕把你的残魂收回来,养了三千年。养到三年前,让你投胎。”他顿了顿。“但残魂就是残魂。你活着,是因为朕让你活着。你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那九个呢?”
玉帝没说话。
老顾在后面开口了。“那九个,是替你死的。”
我回头看老顾。他站在殿门口,手里拎着那个空酒瓶子,看着玉帝的背影。他的眼睛不是平时那种醉醺醺的,是清醒的,很清醒,清醒得像另一个人。
“三千年前那一战,杨戬死了之后,封印本来就该碎了。”老顾说,“是那九个神仙,用自己的命,把封印撑住了。一个人撑三百年,十个人撑三千年。他们撑到你回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玉帝面前。“你答应过他们,三千年后,让他们回来。你答应过。”
玉帝看着老顾。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种笑,跟白夜不一样。白夜的笑是苦的,他的是凉的。像冬天的风,吹在脸上不疼,但冷到骨头里。
“朕答应过。”他说,“但朕做不到。”
老顾愣住了。
玉帝转身,走回那把椅子,坐下。坐下来的动作很慢,很稳,像一座山落回地上。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殿顶。殿顶很高,高得看不见,只有白雾在顶上飘。
“封印撑了三千年,已经撑到极限了。现在不是十个神仙能撑住的。就算他们回来,封印也会碎。妖界的东西会过来,人间会灭。”
他低下头,看着我。
“唯一的办法,是换一个东西来撑。”
“什么东西?”我问。
他看着我的额头。
“你那只眼。”
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牵牵的呼吸声,细细的,一下一下。
玉帝看着我的额头。“天眼,是天道之力凝成的。三千年前,你死了,天眼没碎。它在你的残魂里,跟着你转世,跟着你长大,跟着你觉醒。它现在在你身上,活着的。”
他站起来,又走下台阶。这回走得快了一点。
“用天眼撑封印,封印就能再撑三千年。三千年后,人间会变成什么样,朕不知道。但这三千年,人能活着。”
他站在我面前。
“你愿意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光,是别的什么。是那种很老很老的人才有的东西。不是智慧,不是慈悲,是累。活得太久的那种累。
“天眼没了,我会怎么样?”
他没回答。
老顾在后面说:“天眼没了,你的神力就没了。你会变成凡人。不是那种修车铺的凡人,是真正的凡人。会老,会病,会死。”
他顿了顿。“杨戬,就彻底死了。”
我看着老顾。他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东西在亮。不是泪,是别的什么。
“你愿意吗?”玉帝又问了一遍。
我没回答。
牵牵忽然松开我衣角,往前走了一步。她站在玉帝面前,仰着头看他。玉帝低头看她。她太小了,他太高了。她得把脖子仰到最上面,才能看见他的脸。
“你骗人。”她说。
玉帝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