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裂缝我花了三天才补上。
第一天,我去巷口老李的早点摊上要了一点面粉,又去大熊的肉摊上要了一点猪皮,熬了一锅浆糊。牵牵蹲在旁边看我熬浆糊,问我要不要帮忙。我说不用。她就蹲在那儿,看着锅里的浆糊咕嘟咕嘟冒泡,看了半个小时。
“哥哥,这个能粘住吗?”
“能。”
她把手指伸进锅里,蘸了一点浆糊,放进嘴里尝了尝。“没味。”她说,皱了皱眉头。
“浆糊不是吃的。”
“那是什么?”
“粘东西的。”
她想了想。“粘住了还会掉吗?”
“不会。”
她点点头,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那粘住了,它就不会裂了?”
我想了想。“应该不会。”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了一句。“那它就不疼了。”
我低头看她。“什么不疼了?”
她指了指天花板。“它裂了那么久,肯定疼。粘住了就不疼了。”
我抬头看着那道裂缝。从东头裂到西头,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了的河。它在疼吗?不知道。但牵牵说它在疼,那就是在疼。
第二天,我把浆糊抹在裂缝上,用刮板刮平。浆糊是白的,裂缝是灰的,抹上去之后,白一块灰一块,像打了补丁。牵牵站在下面看着,仰着脖子,脖子都酸了。
“哥哥,它变丑了。”
“等干了就好了。干了就看不出来了。”
她点点头,继续仰着头看。看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哥哥,你以前那个东西,裂开的时候,疼不疼?”
我知道她说的是天眼。那个从我额头里睁开的东西。
“不疼。”
“真的?”
“真的。”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就好。”她说,“要是疼,我这儿也会疼。”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第三天,浆糊干了。我用砂纸打磨了一下,又刷了一层白漆。干透之后,那道裂缝真的看不见了。天花板白白的,平平的,跟新的一样。
牵牵站在下面看了很久。“真的看不见了。”她说。
“嗯。”
“它不疼了。”
“嗯。”
她笑了。两个酒窝。“那就好。”
她跑出去找小黑了。我站在下面,抬头看着那块补好的天花板。白的,平的,跟周围不太一样,新了一点,白了一点。但时间长了,就一样了。
大熊的摩托车链条是我第四天修的。
他把车推过来的时候,链条已经松得快掉下来了,骑起来哗啦哗啦响,整个巷子都听得见。
“早该修了。”他说,“一直没空。”
我蹲下来,看了看。链条松了,还缺了几节,得换新的。
“有新的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新链条,递给我。“买了。放了两个月了。”
我接过来,开始拆旧链条。他蹲在旁边,看着。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陈舟。”
“嗯?”
“你说,老顾在天庭干什么?”
我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他蹲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地上的蚂蚁。蚂蚁排成一条线,从墙根爬到门口,又从门口爬回墙根。
“不知道。”
他点点头。“我昨天晚上梦见嫦娥了。”
我没说话。
“这回不是追。也不是她追我。”他顿了顿。“是坐在一起吃饭。”
“吃的什么?”
“面。”他说,“她做的面。清汤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片葱花。”
我看着他。他看着地上的蚂蚁。
“她说,大熊,你上辈子的事,过去了。”他低下头。“我说,我知道。她说,你知道什么?我说,我知道过去了。她说,你知道为什么过去了吗?我说,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我。
“她说,因为有人替你扛了。”
我愣住了。
“谁替你扛了?”我问。
他没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链条换好了吗?”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链条。还没开始换。
“快了。”我说。
他点点头。“那我一会儿来取。”
他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我。“陈舟。”
“嗯?”
“谢谢。”
他没说谢什么。他走了。
我蹲在那儿,拿着那根新链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件旧围裙上,围裙上的血迹已经洗不掉了,黑一块红一块的。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一个人背着很重的东西走了很久,终于放下了,但走路的样子还没改过来。
我低头继续换链条。
牵牵跑过来的时候,链条已经换好了。她蹲在旁边,看着那辆摩托车,伸手摸了摸坐垫。
“大熊叔叔的车?”
“嗯。”
“修好了?”
“修好了。”
她骑上去,坐在坐垫上。她太小了,脚够不着地,两只脚悬在半空,晃来晃去。她握着车把,学着大人的样子,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像摩托车发动了。
“哥哥,我长大了也要骑车。”
“行。”
“你教我。”
“行。”
她跳下来,拍了拍裙子。“那说好了。”
“说好了。”
她伸出小拇指。我也伸出小拇指。我们拉了一下。她的手很小,手指短短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拉着的时候,她的手是暖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说。
她笑了。两个酒窝。
老李的自行车是第五天来修的。这回不是轮胎没气,是刹车坏了。他推着车过来的时候,气喘吁吁的,比上次还厉害。
“陈舟,你看看这刹车。捏不动了。”
我试了试。刹车线锈死了,得换。
“有新的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刹车线,递给我。“买了。放了半年了。”
我接过来,开始拆旧的。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着。他坐下来的动作比上次还慢,扶着墙,慢慢蹲下去,再慢慢坐到台阶上。坐下来之后,他长出了一口气,用手捶着腰。捶了很久。
“老李。”我喊他。
“嗯?”
“你腰不好,就别推车了。喊我一声,我去推。”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陈舟,你额头那个东西,真的没了?”
“没了。”
他点点头。“那就好。”他说,“小时候看你那个疤,我就想,这小孩长大了得受苦。现在没了,就不用受苦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旁边,看着我换刹车线。他的手很糙,指节很大,指甲缝里嵌着面粉,洗不掉的。他做了一辈子早点,手上的面粉就跟长在肉里一样。
“老李。”
“嗯?”
“你儿子最近打电话了吗?”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轻轻说了一句。“打了。上个月打的。说忙,回不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忙好。忙说明有饭吃。”
他把刹车线换好之后,试了试刹车。捏得动了,很轻,一捏就停。
“好了。”我说。
他掏出一张十块的钞票,递给我。“不用找。”他说。
“说好了五块。”
“拿着。”他把钱塞在我手里。“你也不容易。”
他推着自行车,慢慢走了。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把自行车支好,在早点摊上拿了两根油条,走过来,递给我。
“给你和牵牵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