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最近不太对劲。
我说不清是哪儿不对。她每天早上还是照常喊我,面还是照常端过来,清汤面,卧一个荷包蛋,撒几片葱花。吃起来的味道也一样,咸的,眼泪那种咸。但她站在旁边看我的时候,眼神不一样了。以前是看着陈舟的眼神,现在像看着另一个人。不是瑶姬看杨戬的那种看——那种看我在烂尾楼里见过,太远了,太久了,像看一条走了很久终于走到头的路。现在这个看不一样。我说不清。像一个人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牵牵也看出来了。
那天下午,她蹲在花店门口,看着苏念浇花。苏念浇得很慢,一盆一盆,水洒在叶子上,亮晶晶的,顺着叶脉往下淌。浇到第三盆的时候,她浇多了,水从花盆底下的孔里漏出来,淌了一地,她没发现。
牵牵站起来,走过去,拽了拽她的衣角。“苏念姐姐。”
苏念低头看她。“嗯?”
“浇多了。”
苏念低头看地上那一滩水,愣了一下。“哦。”她把水壶放下,转身进屋拿抹布。出来的时候,她蹲在地上擦水,擦得很认真,来来回回擦了好几遍。擦完了站起来,看着那盆花,看了很久。那盆花是月季,红的,开了三四朵,有一朵已经谢了,花瓣耷拉着,边上有几片枯了。她伸手把那朵谢了的花摘下来,放在手心里,看着。
牵牵站在旁边,也看着那朵花。
“苏念姐姐。”
“嗯?”
“你心里有人。”
苏念的手停了一下。很轻的一下,不注意看不出来。她把那朵谢了的花放在花盆旁边的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没有。”
牵牵看着她的眼睛。“有。”她说,“我看得见。”
苏念没说话。她转身进屋了。牵牵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跑过来找我。
“哥哥。”
我正蹲在地上修一辆电动车,抬头看她。“嗯?”
“苏念姐姐心里有人。”
我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什么人?”
“不知道。”她想了想,“她不让我看。她把那个人藏起来了。”
她把那朵谢了的花捡起来,放在我手心里。“她看这朵花的时候,心里在想那个人。”
我看着那朵花。花瓣已经干了,卷起来,边上一圈枯黄。闻一下,还有一点香味,很淡,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牵牵看着我。“哥哥,你心里也有人。”
我愣了一下。“什么人?”
她指了指花店。“苏念姐姐。”
我蹲在那儿,手里攥着那朵干花,不知道该说什么。
牵牵蹲在我旁边,跟我一起看着那朵花。“你心里有她很久了。”她说,“但你不敢看。”
“为什么不敢?”
她想了想。“因为你怕。”
“怕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怕她不是你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门口抽烟。苏念从花店里出来,端着一杯水,放在我旁边。她没走,坐在我旁边,跟我一起看着巷子里的月光。她坐得很近,近得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不是花香,是别的什么。像刚洗过的衣服,像晒过太阳的被子,像下雨天泥土的味道。说不清,但很好闻。
我抽了一口烟,吐出来,烟在月光下散开,灰灰的,淡淡的。
“陈舟。”她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修了几辆车?”
“三辆。一辆电动车,两辆自行车。”
她点点头。“累不累?”
“还行。”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你额头还疼不疼?”
“不疼。”
“那个东西没了,你习惯吗?”
我想了想。“还行。就是有时候觉得少了什么。”我伸手摸了一下额头,平平的,光光的。“以前它在那儿,老跳。现在不跳了,反而觉得不习惯。”
她看着我摸额头的手,看了一会儿。“你以前用它看见很多东西。”
“嗯。”
“看见妖,看见线,看见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你看见过我吗?”
我愣了一下。“什么?”
“你看见过我吗?”她抬起头,看着我。“不是苏念。是我。”
我不懂。
她笑了笑。那种笑,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没什么。”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早点睡。明天还要修车。”
她走了。走到花店门口,停下来,背对着我。“陈舟。”
“嗯?”
“那朵花,你留着。”
她进去了。门关上了。灯灭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朵干花还在手心里,卷着,枯着,但还有一点香味。很淡。像她身上的味道。
牵牵说得对。我心里有她。很久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从她第一次给我端面?从她坐在我旁边哭的那天晚上?从她每天早上喊我“早啊”?不知道。但就是有。一直在。像窗台上那个盒子,像老顾的酒瓶子,像天花板上那道补好的裂缝。在哪儿,就是在那儿。
但我没说过。一次都没说过。牵牵说我怕。怕什么?怕她不是我的?怕说了就没了?怕连每天早上的面都没了?不知道。就是怕。
我把那朵花放在窗台上,跟那个盒子摆在一起。十二样了。不,加上老顾的糖,十三样。不,糖不算,糖是吃的。那就是十二样。十二样东西,十二个人。现在多了一朵花。谁的花?苏念的。她让我留着的。
我站在窗台前面,看着那朵干花。月光照在上面,花瓣的纹路一道一道的,像人的掌纹。我伸手摸了一下,干了,脆了,一碰就要碎。但我没碰碎。我轻轻摸了一下,像摸一个人的脸。像摸谁的脸?苏念的。没摸过。但想摸。
牵牵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旁边,光着脚,穿着那件粉红色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哥哥。”
“你怎么起来了?”
“听见你在外面。”她揉揉眼睛,看着窗台上的花。“你把它放在这儿了。”
“嗯。”
她看了一会儿。“它还会香吗?”
“不知道。”
她凑近闻了一下。“还有一点点。”她抬头看我。“哥哥。”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