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念初是半夜回来的。
他没敲门。我听见动静的时候,他已经躺在修车铺门口了。卷帘门底下有一道缝,他从那道缝里滚进来的,像一条被人扔进来的麻袋。我拉亮灯,看见他蜷在地上,黑衣服上全是土,脸上有一道口子,从额头划到颧骨,血已经干了,黑黑的一条,像蜈蚣趴在他脸上。
我蹲下来,扶他坐起来。他靠在我身上,很重,像一袋湿了的水泥。他的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动了几下,发出一个声音。很轻,像蚊子叫。我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了。
“老顾……老顾……”
牵牵也醒了。她光着脚跑出来,站在门口,看着李念初。她的脸很白,眼睛很大,在灯光下亮得吓人。她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看着看着,她的眼泪流下来了。
“哥哥。”她说,“他好冷。”
我摸了摸李念初的手。凉的。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从里面凉出来的凉,像摸一块放了很久的石头。我把被子裹在他身上,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坐起来了,靠着墙,闭着眼睛。牵牵蹲在他旁边,把自己的小手放在他手心里。
“李念初叔叔。”她喊他。
他睁开眼睛。那双眼睛以前很亮,烧过什么东西之后剩下的那种亮。现在不亮了,像两盏快灭的灯,火苗在风里晃,随时要灭。
“牵牵。”他说。声音很哑,像砂纸在木头上磨。
“爷爷怎么了?”
李念初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种笑,不是高兴,是别的什么。像一个知道自己回不去了的人,硬挤出来的。
“他被关起来了。”
牵牵的手抖了一下。很轻的抖,但我看见了。
“谁关的?”
“玉帝。”
苏念也来了。她披着外套,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姜汤。她走进来,把姜汤递给李念初。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呛住了,咳了好一会儿。咳的时候牵着他的脸,脸憋得通红。
“慢点喝。”苏念说。她蹲下来,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很轻。
李念初喝完了那碗姜汤,靠在墙上,喘了一会儿气。然后他开口了。
“老顾回天庭之后,去找玉帝算账。他算的不是自己的账,是那九个神仙的账。那九个替他死的人。”他顿了顿,咳嗽了一声。“玉帝没理他。他就站在凌霄殿门口,站了三天三夜。玉帝还是没理他。”
他抬起头,看着我。
“第四天,老顾做了一件事。他把自己的仙籍烧了。”
我愣住了。“仙籍?”
“神仙的名册。烧了仙籍,就不是神仙了。他就变成凡人,会老,会病,会死。跟现在的你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
“玉帝生气了。他说老顾是在逼他。他说老顾不懂天庭的规矩。他说老顾三千年前就不该管那场仗的事,现在更不该管。他把老顾关起来了。关在南天门外面,那个天梯尽头的白雾里。”
他看着我。
“陈舟,你得去救他。”
修车铺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牵牵的呼吸声,细细的,一下一下。安静得能听见苏念攥着门框的声音,木头在她手里咯吱咯吱响。
“我怎么救?”我问,“我没有天眼了。我是凡人。”
李念初看着我。看了很久。
“老顾让我告诉你一句话。”他说。
“什么话?”
“他说,天眼是杨戬的,但修车的手艺是陈舟的。杨戬能做的事,你做不到。但你做的事,杨戬也做不到。”
他顿了顿。
“他说,你不需要天眼。你需要的是那双手。”
我看着自己的手。有茧子,有伤疤,有洗不掉的机油。这双手修过车,拧过螺丝,打过气,补过胎。这双手从六楼跳下来的时候撑过地,在烂尾楼里握过拳头,在井底抱过牵牵。这双手给苏念递过花,给老顾递过糖,给牵牵系过鞋带。
“我怎么上去?”我问,“天梯关了。”
李念初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颗珠子,白色的,发着淡淡的光。很小,比黄豆大一点,在他手心里滚来滚去。
“这是白夜让我给你的。”
我接过来。珠子很凉,很轻,像没有重量。握在手心里,能感觉到它在轻轻跳动,像心跳。
“天梯的钥匙。”李念初说,“白夜偷的。他说,你上去的时候,用这个。下来的时候,再用一次。”
他把珠子放在我手心里,把我的手合上。
“三天。只能开三天。”
那天晚上,李念初睡在修车铺里。牵牵回屋了,苏念回花店了。我坐在门口,手里攥着那颗珠子,看着天上的星星。珠子在手心里跳,一下一下,像心跳,像倒计时。
老顾被关起来了。因为烧了仙籍。因为替那九个人算账。因为他三千年前就没忘,三千年后还是没忘。他一直在喝酒,一直装糊涂,一直看着我们。现在他不装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能修车,能拧螺丝,能换轮胎。但能打开天梯吗?能救出老顾吗?能跟玉帝说话吗?不知道。但老顾说能。他说我不需要天眼,我需要的是这双手。
牵牵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旁边,光着脚,抱着那个盒子。
“哥哥。”
“嗯?”
“我也去。”
我看着她。她站在月光里,穿着那件粉红色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亮亮的。她抱着那个盒子,抱得很紧。
“你不能去。上面危险。”
她摇头。“我不怕。”
“牵牵——”
“我能看见。”她说,“上面的人在想什么,我能看见。你需要我。”
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盒子。“而且,她们也想去。素衣姐姐想去看看老顾。老周想去看看南天门。玄甲叔叔想去看看天梯。”
她抬起头,看着我。
“她们在我这儿。你带着我,就是带着她们。”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牵牵,你知道上面有什么吗?”